盡管快晚上九點了,會議室里哪怕是上了年紀的老教授,也無人表現出疲態。
研讀黑管,也就是量子晶體數據核里的存儲內容,使人錯覺是在看一部持續時長超10個小時的末世科幻大片,可惜那全部來自真實的未來,是地球在300年后滄桑的現狀。
當柏竟帆將他特意保留的一段衛星拍攝畫面單獨播放,會議室響起了低低的哭聲,親眼目睹自己賴以生存的美好家園,有朝一日會脫去綠色外衣,呈現出千瘡百孔的軀干,沒有人能承受這樣的痛苦。
衛星編號:隱波之眼-GX9
觀測目標:全球地表狀況普查(采樣點:原北非撒哈拉沙漠、原亞洲中部平原、原北美西南部),含暴雨、地震雙災害過程
日期:沙歷334年11月17日
傳感器模式:多光譜成像、合成孔徑雷達(SAR)、熱紅外掃描
可見光譜成像顯示,整個地球表面呈現出一種均勻的、令人壓抑的鐵銹紅與灰黃色,極地冰蓋完全消失,曾經的海洋區域見不到一星半點的蔚藍,反而呈現暗紅色,很難與陸地區域區分。云層被染上詭異的橘褐色調,哪怕日照強烈天空也灰蒙蒙的。拍攝結論是,綠色植被光譜信號為零,地球傳統意義上的地理分界和生態多樣性已不復存在。
SAR成像上,全球地表散布著許多高度密集的白色亮點,這些當然不是綠洲,而是殘存人類散布于城市與鄉鎮的定居點。人類活動痕跡僅體現為密集的3D打印房集群,呈斑塊狀分布于原城市遺址,共識別出27個大型集群,單個集群面積1.2-5.8平方公里,累計覆蓋區域面積48.3平方公里,占觀測區域總面積的11.2%。它們無一例外的位于巨大而蜿蜒的黑色線性結構附近,那些應該是超速網用于陸地交通運輸的主輸送干道。
熱紅外掃描通過連續2.5小時的觀測,分析的生命活動跡象顯示,在熱紅外影像中呈現22-25℃的穩定低溫信號源,那正是來自密集排布的3D打印建筑群,內部顯示出均勻、低溫的熱信號源,排列整齊,模式一致。無任何高于環境溫度的熱源,衛星影像未捕捉到任何人類地表活動,比如施工作業、車輛行駛,在建筑物外活動等等。
建筑房屋四周無防沙設施、無物資堆放,每一座沙地信號塔周邊5公里范圍內,都有12-18GHz的微波波段存在持續穩定的高強度電磁輻射,這是元宇宙數據傳輸所表現的特征,衛星數據解碼顯示為元宇宙虛擬場景的數據流,包含了虛擬地形、社交交互等編碼信息,是人類大范圍通過腦機艙接入虛擬世界最好的證明——地球上幾乎所有的生命體征皆被局限于3D建筑物內部,與腦機艙信號源位置重疊。
災害事件捕捉,事件一——鐵屑暴雨。衛星傳感器記錄到一場強降水,雨水在可見光下呈紅褐色。暴雨擊中沙地后,未形成徑流或積水,而是在數分鐘內迅速“消失”,僅留下更深色的濕痕,隨后迅速蒸發。
SAR干涉圖顯示事件二——地震斷層被激活。在一次里氏5.3級地震后,人類沙漠定居點邊緣的一條地裂,以每小時數厘米的速度擴張,吞噬了邊緣的一棟3D建筑。沉降過程被完整記錄,建筑無聲傾斜、破碎,被流沙吞沒,內部的熱信號源隨之永久熄滅,整個定居點無任何應急反應。
影像末尾,衛星鏡頭緩慢拉遠,觀測區域逐漸縮小為地球表面的幾個灰黃色斑點,周圍是無邊無際的沙漠,唯有信號塔的電磁輻射在黑暗的太空背景上劃出微弱的藍色軌跡。
衛星圖像證實,沙歷330年之后,人類文明已進入“沉浸式終末期”,地表3D建筑看似民房,其實充當的是維持碳基人類腦存活的基本服務器機柜。全體人類意識已接入超速網構建的虛擬世界,對現實世界的持續崩壞,以及頻繁的、被無視的地質與氣象災害毫無反應。
超速網的基礎設施維護系統是這個星球表面唯一仍在進行“有效活動”的實體,地球整體淪為一個巨大但無人看管的、正在銹蝕的服務器農場,“用戶”們沉浸在由自身毀滅換來的幻夢之中,人類文明存續狀態,俞朗將其從“瀕危”更改為了“技術性滅絕”。
“不,這個成長了46億年的星球,絕對不能被罪惡的外星生物蠶食侵吞成那個樣子,是時候站起來做點什么了,在‘大撕裂’事件爆發之前!”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小伙看完衛星視頻后爆發吶喊,只不停傳出低低哭泣聲的會場立即沸騰起來,每一個人都在摩拳擦掌,甚至不少人在發狠,此生若不為扭轉未來世界的不幸命運出一份力,就枉生為人!
蘇南斌、屠瀚等學者自然比年輕人沉穩,但他們的眼睛和鼻頭也紅紅的,不知該以怎樣的語言表達內心的沉痛。如果沒有2029年馮長生等人在撒哈拉沙漠深處的地質發現,沒有十二國國安聯盟的成立,他們很可能會質疑數據核的真實性,但回頭想想,真要有人開這樣的玩笑,未免也開得太大,似乎也沒有誰能擁有如此超乎尋常的想象力來“設計”這個玩笑吧?
場面一度混亂,徐茶香怒火萬丈的跟著嚷嚷一會兒,扭頭一看柏竟帆就是一愣。
唯有這位柏總,安安靜靜站在演講臺邊,手里拿著控制投影儀的遙控器,仿佛無論是數據核內容還是大家正討論的事,一概與他無關,他不過是個負責放映的工作人員……
徐茶香這下又按捺不住了,兩手卷成喇叭狀攏在嘴邊,沖柏竟帆喊:“老柏,這事你最先知道,這么長時間過去不會沒一點想法吧?能不能跟咱們說說?”
聽徐茶香一問,會場頓時息音,幾十雙目光齊刷刷聚集在柏竟帆身上,似乎盯著他不轉移視線,就能看到想要的答案。
屠瀚的兩片嘴唇都粘在一起了,扯開來,費力的對著話筒說:“你們就別為難小柏了,如果他拿到數據核看了內容就能想出拯救地球的方案,那還要咱們這么多人坐這兒干嘛?”
屠校長言之有理,大家覺得如此死盯柏竟帆有些失禮,便又都責怪的去盯徐茶香。
徐茶香委屈的一個勁撅嘴:“我問我的,又沒要你們也去問他,關我啥事嘛。”
然而柏竟帆并沒覺得受到冒犯,他松開快咬出血的嘴唇,對準話筒緩緩說道:“針對拯救計劃,我的確有我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在不改變歷史因果鏈的前提下,利用未來科學技術重構地球當前的生態系統。”
“哇~”
會場爆發出驚呼聲,又一次,所有目光都在柏竟帆身上聚焦,連屠瀚灰白的臉色也瞬間好看不少,率先問他:“這話怎么理解?”
柏竟帆:“300年前地球的沙漠化災變開始,是‘已寫就的歷史’,而300年后的地球,是‘仍可書寫的未來’,現在人類拯救地球的過程,不是‘修正錯誤’,而是‘在錯誤的基礎上,用更先進的科學技術重建一個新的、適配當前地球狀態的生態系統’。俗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我想能實現這一方案的,依然是白澤智樞腦機交互技術,既然是我向速紀元,向符力威轉讓OASIS綠洲公司的行為促使地球陷入深重苦難,就還是由我作為主導者,將我們的星球從苦難中拯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