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一件事是與地球的命運有關,俞浮當然能掂量清楚它的份量,可這周圍潛伏了幽蟄,它是殘暴的超速網AI特工,它不可能袖手旁觀的看著460米高空之上的量子通道開啟,任由她這個“信差”堂而皇之在它安裝了多光譜攝像頭的復眼底下,將數據核送往另一個時空!
俞朗看出俞浮在擔心什么,冷肅的面容浮現一絲笑意,“沒必要擔心孩子,無論你做什么事情,爺爺都是你最強有力的后盾。放心吧,從你在翡翠湖遇險,我進入沙漠深處的科研基地找聽浪聯盟求助,那家伙就開始跟蹤我了,但就算它是沙漠世界里所向披靡的特工,也會敗給一樣東西,就是鏡子。由于住在3D打印房的民眾從來不需要鏡子,這就成了超速網忽略的漏洞。”
“鏡子?”俞浮驚訝的重復。
俞朗點頭笑答:“制造鏡子用的是玻璃,制造玻璃用的是石英砂,沙子又沙歷年最不缺乏的原材料,所以怎么會難倒我?因為我使用了最原始也是最強大的武器,幽蜇沒能鉆進蠕蠕擺渡車,我確定并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泄露科學城所在的地理位置。但當我重新上到地面,再想擺脫它就不可能了,所以不如和它正面交鋒,確保它在0.5秒內傷害不到我們。”
說這話是為讓俞浮安心,但她的焦慮絲毫也沒得到緩解,又問道:“可0.5秒過后呢?當我回到這里,我們又該怎么從它的毒針下逃脫?”
俞朗故作輕松的攤攤手,“你忘了果殼會正與溫教授他們一起保護著我們嗎?相信朱紋那些人的能力,關鍵時刻他們一定會像上次從翡翠湖救你脫險一樣,確保你平安無事的。”
“為什么爺爺一直強調的都是保我平安?那他自己呢?”俞浮既迷惑又擔心,還想繼續將此事弄清楚,卻來不及了。
俞朗手腕上戴的不是普通通訊器,而是一個精密的“蟲洞校準器”,為保證環境絕對安全,除他和俞浮,最多加一個倉鼠赤赤,任何與時空傳輸不相干的人員都不可出現在塔里,連聲音也不能發出,否則就有可能引發蟲洞的量子退相干,導致時空通道還沒打開就坍縮了。
爺孫二人交談到這時,蟲洞校準器已完成最后校準:蟲洞兩端的時間對稱性鎖定,“絕對時間坐標”建立,信息在時間軸上形成自洽循環,也即是2335年俞浮進入時空隧道的時間點,必定會遇見2030年數據核的接收者。蟲洞兩端也被一對糾纏態量子連接,它們分別處于數據核與300年前接收者身上的某一特征,并形成發送與接收鏈路。明珠東方塔的塔頂充當了一個臨時發送艙,此刻艙內量子場強正好達到1.2×10^6特斯拉。這是俞朗計算了整整十年得出來的時空曲率參數,在這個參數上他可以獲得“時空共振點”,讓量子通道穿透三百年的時空壁壘。
452米塔高處,電磁發生器線圈因受電磁干擾已開始閃爍,數據核的量子錨點讓線圈短暫穩定,一道淡紫色的“量子隧穿光門”在環形中心亮起,直徑約1米,剛好容納俞浮的體型。
說時遲那時快,俞朗扔開拐杖雙手向俞浮推去......
俞浮被推入光門的瞬間,數據核的量子態與她的仿生體量子態完成“耦合”,北緯3*.2°,東經12*.5°,2030年這個時空坐標隱藏在光門后,準確將她送去需要到達的地點,沒有哪怕僅納米級的誤差!
0.5秒內完成一件重大任務,堪稱“光速”,俞浮在那段時間內清晰看見了兩個場景:
高塔窗外的天空開始扭曲,仿佛隔著一層瘋狂飛揚的沙暴,塔頂正前方三米處的空中,卻出現了一個絕對黑暗的“點”,它不是黑,而是“無”,所有光線、甚至連人的視線都仿佛能被它吞噬!
“點”迅速擴張,變成一個穩定旋轉的、直徑約兩米的能量漩渦,漩渦中心是深邃的黑暗,邊緣卻迸發出彩虹色的、類似極光的光譜帶,那是超高能量撕裂時空結構產生的切倫科夫輻射在可見光波段的體現。
一個散發漣漪一般光環的人影,跳動著來到她面前,很快人影就變成活生生的真人,是位男青年,穿紅白格子襯衣,敞開領口,外面套一件白大褂。那人橢圓形的臉龐充滿年輕活力,俊朗的五官好像銀河里的星辰光彩斐然,與沙歷年面黃肌瘦的人類完全不同。
俞浮甚至呆呆問出了一句,“你是誰?”
雖然聽不見男青年的聲音,他的口型卻像是也在問:“你是誰?”
兩人的碰面比火花爆閃更短暫,但那一瞬俞浮徹底忘記了手里正拿著什么,她的記憶茫茫然一片純白,仿佛連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又在干什么也不記得了。
然而另一幕場景,如同一顆炸彈扔進她空白的腦海,炸出直沖天際的鮮紅血光,只要心動儀還在工作,就永遠也不可能移出她的記憶了……
幾乎是在她被俞朗推入光門的同時,距離兩人站立處不到十米遠的地方,一塊手掌大小的碎玻璃,連覆蓋其上的灰塵也模仿得毫無破綻,伸展成長度在15cm的沙漠蝎形狀,尾部注射器的毒針已然彈出!
千鈞一發之際,俞朗穩穩站在俞浮前面,用整個身體充當她的盾牌,哪怕丟開拐杖僅一條腿站立也筆直如松,任何射向他們的毒針都能給他攔擋。
“爺爺——”
等俞浮能爆發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俞朗已像一根朽木似的彎折倒下。俞浮還想去試探他的呼吸,卻見他面朝塔樓外的天空,雙眼睜得老大,仿佛是忽然見到心動的景象而萬分激動,怎么也舍不得再閉上眼。
剛一脫離時空通道,記憶就好像經歷了一次開關閘似的恢復,俞浮錯覺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不,比眨眼更快,就仿佛她化成一道光閃過去然后立即恢復了本體。
她還想和俞朗說話,告訴他任務完成了,她在蟲洞里見到了數據核的接收者,可爺爺為什么沒有一點反應了?
他不要她了嗎?未來的歲月他不會再來關心她,照顧她了嗎?萬一再被機械蝎的螯鉗燙傷手,他也不幫她上藥了?
得到高級能量塊,體型比過去增胖一倍的赤赤,盡管動作敏捷度稍遜,攻擊力卻早已今非昔比,它前額三個指示燈同時爆閃綠光,說明此時戰力值已拉到滿格。
幽蟄特工同時啟用了“黑鏡”與熱光學迷彩外殼,發動襲擊之后意圖再次偽裝,這次扮成了碎玻璃渣旁邊的一塊石頭,卻被赤赤一眼識破,萬瓦時的能量塊果然給力,支持它接連發射三十幾次電磁脈沖光波,幽蟄無論多么強大也經不起給一只倉鼠如此狂“造”,爛石頭在脈沖光強攻下顯回原形,趁著還沒變成一堆爛銅迅速沿來時路遁走,想再上演一次完美隱匿,卻不料被果殼會的逆流者們圍追堵截,它終究還是成了給激光彈打爛的破銅爛鐵,想給主子傳遞消息不可能了。
俞朗想對俞浮說的話,在推她進時空隧道光門之前就說完了嗎?一定沒有,否則他的嘴不會微微張著,明顯到嘴邊的話沒來得及吐就咽了氣。
當朱紋等果殼會成員心急如焚趕到塔頂,俞浮正抱著俞朗的遺體輕輕搖晃,不知是怕吵了他的“睡眠”,還是怕將“睡著”的他驚醒。
他心臟跳動的地方已變成一個血窟窿,說明幽蜇射出的毒針不僅含劇毒,還具有極大腐蝕性。
如果不是這些人出現,俞浮會誤以為世界是一根真空管,無聲卻又嘈雜得可怕。
漸漸的,她明白了俞朗死前要告訴她的是什么,因為她發覺一些過去不曾屬于她的記憶,正像清泉流入大腦,一個比過往大許多個數量級的世界大門正向她敞開,爺爺熟悉的聲音在門的另一邊回響:“小浮,給你安裝的玄瞳量子級腦電芯片經量子態激活,正式開始工作了。從今天起,你再也不是落汐鎮的巡更人俞浮,而是聽浪水文科考聯盟里的學者俞浮。爺爺這輩子掌握的一切科學知識,以及與拯救地球有關的所有記憶,都寫進芯片留給了你,請你不要辜負爺爺的囑托,一定要讓2335年后的地球,重回一片綠洲。”
溫凡勛分開人群,步履蹣跚的走到俞朗遺體邊,他穿著生化隔離服,手里拿著俞朗用過的拐杖,艱難地蹲下身,將拐杖放到他胳肢窩下,仿佛下一刻老人就又將拄著拐杖站起來。
“溫教授,”直到那個時候,俞浮的眼淚也還沒涌出眼眶,嗓音也異常穩定:“按照諾維科夫自洽原理,宇宙記憶清除程序本來要清除的人是我對嗎?機械蝎發射的武器對付的是心動儀,不是人類心臟,因為殺碳基人類不需要動用腐蝕性武器。爺爺只是將拯救地球的信息存儲進數據核,這個行為本身觸發不了任何時空悖論,唯一泄密的行為,是通過蟲洞進入量子時空通道傳遞數據核的行為。所以,本來會死去的人是我,爺爺卻替代了我。”
溫凡勛猛然抬頭,震驚地望著俞浮,他不記得俞朗說教授過孫女科學知識,可她現在為何能說出如此高深的見解?
不過思索片刻,溫凡勛也頓悟到了什么,第一代學者型AI仿生人,這個概念重新在俞浮身上發光了。
他泣不成聲,連連搖頭道:“傻孩子,這里沒有任何人應該因傳遞數據核而死去,就算俞老因此犧牲,他也一定不會白死。他生前的心愿完成一半,數據核終于給送去了由他指定的時空,接下來就讓我們接過他肩頭的重擔,幫他完成另一半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