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成舉著傘在后山，撅腚搬石頭的時候就騰不開手拿傘，搬了石頭，蚯蚓沒挖，人已經淋濕了。
最后哼哼哧哧，挖了幾條小紅蚯蚓后，做賊一樣又偷摸進房換衣服了。
剛拖完地的蓮花嬸兒：……
就這么一趟腳印子，她待會兒用洗地機拖一遍就行，工作量倒不大。但是烏蘭最討厭那種拖把到跟前還不抬腳的沒眼色人，此刻見蓮花嬸拿洗地機，立刻就明白過來——
就在此時，一陣哇哇大哭聲從院子外頭傳來。
要說這雨聲太大，就是隔音哈！放以前，人還沒拐過這個彎兒就能聽到了，如今到家門口了，大伙兒才一愣：
這是小孩的哭聲吧？
他們村兒有幾家的孩子放暑假回來了？
一家人都好奇地在走廊往外看。
看著看著，比人更先到的是一陣哈哈大笑聲，跟小孩凄慘的哭聲混在一起，莫名有種喜感。
再等了一陣子，則是村里的劉寶妮舉著把大傘進來了。她牽著自己穿著小黃鴨雨衣雨鞋的孫女，一個哭得咧嘴，一個笑得咧嘴。
再往后看看，咦，怎么還有一只鵝呢？
就是這個鵝長得半大不大的，估計是沒養好，那毛都有點兒斑禿了。而且在雨中縮頭縮腦，完全沒有他們家大白那樣的神氣，反而有點磕磣。
“喲！”烏蘭笑了起來：“今天怎么舍得到我家來坐一坐，來來來，進來坐，帶你孫女兒吃點東西——吃西瓜不？”
老宋家的東西太貴，大伙兒平時是不大好意思來的。
要說貴一點嘛，那肯定有故意來蹭吃蹭喝、亦或者沒好心眼的。但是貴那么多——
老天爺！
聽說西瓜今年 1斤 20都打不住了。
那這樣的話，大家也就真有事兒的時候過來蹭那么一兩塊，再多就不好了。
之所以整個村都風氣淳樸——嗐！那不是又想在他家買菜苗，又想在地里干活，總之就是多掙錢嘛！
總之，劉寶妮也大大方方：
“你咋曉得？我就是想帶孫女來嘗一口，哄哄她這個哭勁兒。哎喲，也不知道在城里頭咋養的，這嚎了一小時都打嗝了，也不停。”
真是有一把子好力氣。
她說著說著又哈哈笑起來。孫女兒則癟著嘴：“嗚嗚嗚、嗝、呼嗚我、我嗝、我現在、嗝、停不下來了……”
瞧那小可憐的樣兒！
雖然不道德，但真的越發好笑了。
不過哭久了嘛，確實是會停不下來的。烏蘭因此趕緊招呼著：
“來，進屋來吃兩塊西瓜，壓壓就好了。”
小女娃兒嗚嗚咽咽被拉著站在走廊。
收傘，脫雨衣，換雨鞋，動作倒是有條不紊的，一本正經，慢慢吞吞，就是時不時還要嗝一下再哭兩聲，實在可憐又可樂啊！
但到底是從雨幕中走過來的，劉寶妮看著人家光潔的地板，還怪不好意思的：
“地都給你踩臟了。”
這回蓮花嬸可有話說：“哪有，你看，這不正要拖嘛，不影響！”
再一指，一條濕噠噠滴落的臟水印向前蔓延，還有從衣服上蹭下來的泥巴。
劉寶妮：……
她莫名松了口氣的樣子。
再看孫女，她個子小，這會兒就單獨搬了個小板凳給她。
對方不過六七歲的年紀，此刻認認真真，腰桿筆挺，雙手放在膝蓋上，就那么規規矩矩坐在小板凳上：
“我嗝、嗚嗚我不是來吃西瓜的嗝！我家嗝！我家有、嗝！我是來給我、給我寶寶嗝！寶寶撐腰！你們嗝！你們要、要給我寶嗝、寶道歉！”
喲！
這小小年紀，一番話說得斷斷續續，還頗有氣勢。
這下烏蘭更樂了，快手挑了個小西瓜，咔咔切過來，一邊給她拿了一塊，一邊嗯嗯啊啊：
“行，給你寶寶撐腰！來，你先吃口西瓜，把你這嗝順順，不然講話講不明白，我們也不知道為啥撐腰啊。”
小姑娘猶豫一瞬。
面前有著紅艷艷瓜瓤的西瓜，散發著幽幽香氣，跟奶奶家買的好像不太一樣。
但是，但是她寶寶受欺負了呀！
她是要來討個公道的，吃人家的西瓜會不會不太好？
這念頭才剛在小小的腦瓜里轉過，胸腹之間又是一股氣往上一頂——
“嗝！”
她又忍不住癟嘴想哭了。
實際上、實際上她早就不想哭了，但是老停不下來啊！
小孩子不要面子的嗎？
小姑娘哼哧哽咽兩下，小小的手到底將那塊西瓜接了過去。
但狠話還是要放的：
“謝謝嬸嬸，嗝！就算，就算你請我吃西瓜嗝！還、還嗝、還是要給我寶寶道歉！嗝！”
這誰能忍得住笑啊，沒笑出聲，就是大伙兒對小姑娘的最大尊重了。
烏蘭也忍俊不禁：“你先吃，吃完了把話捋明白，再告訴我們為啥要道歉？”
“你看啊，我們可在家里沒出門呢。”
“再說，誰是你寶寶？”
這小模小樣的，自己還是個寶寶呢，這就有寶寶啦？
再看劉寶妮，她已經拿著西瓜大口吃起來，壓根兒不管孫女兒的寶寶了。
小姑娘張了張嘴，面有急色，想來有一大肚子的話要吐出來。
但這會兒嗝來嗝去的說不明白，面前的西瓜又實在香氣誘人，她到底還是低頭，一口咬上。
哇！
小孩子的反應是最直白的，西瓜進了嘴，她幾乎是愕然抬起頭來，兩眼瞪得圓圓的，整張臉蛋上都寫滿了：
【哇塞！】
然后就跟小倉鼠似的快速地嚼了起來，沒兩下，就已經徹底把寶寶拋之腦后，低頭又是狠狠一大口。
有客人當面兒，蓮花嬸也不好意思在上趕著收拾地板了。這會兒老宋家人齊齊坐了下來，到底也跟著吃了起來。
下雨千般不好，但溫度倒是降下來了。
就是降得怪尷尬的，三十一二度，不開空調吧，燥燥的，開空調吧，涼涼的。
最后，一向節約的烏蘭拍板：不開了。
如今吃這么個西瓜降降噪，溫度正正好。
就是宋三成重新換好衣服，整好裝備，擰開房門打算出來的，可如今外頭一群人……
他只能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地關上房門，然后才樂呵呵沖著鄉親一點頭，轉頭又是往屋外去。
走廊上，一只禿頂掉毛、跟鵪鶉似的青春鵝正縮頭縮腦窩在那里，看見人出來，有氣無力的“鵝”了一聲，又繼續把脖子縮回去了。
宋三成：……
這誰家鵝養成這個德行？
瞧這慫的，跟一天打八百遍似的。
……
宋三成做賊一樣繼續自己的釣魚事業了。而屋里頭小姑娘抽搭著吃完一塊西瓜，正扭捏呢，烏蘭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塊。
吃完后再一塊兒。
第四塊時，劉寶妮伸手攔住了：
“她小孩子，不能叫吃這么多了。”
再看孫女，果然已經不打嗝兒了，眼睛跟著西瓜走，顯然也把寶寶拋諸腦后。
直到烏蘭又端過來一盤米花糖。
自家大米做的爆米花，七表爺跟陸川一起又做成米花糖，也就是花生沒熟，不然再加點花生進去，吃起來不知道多香呢。
但盡管如此，這米花糖看起來平平無奇，進嘴卻也有一股格外的濃郁香甜。
劉寶妮推卻兩下，沒推過，這會兒跟孫女兒一人捏了塊兒糖吃著。
什么寶寶？
米花寶寶嗎？
大人們熱熱鬧鬧聊著天，劉寶妮還抱怨：
“他爹媽倒是省心了，孩子往老家一丟也不管，就說不讓玩手機……你說這虧得是下雨，不然一天天忙活地里還不夠呢，哪有空照顧孩子？”
孩子帶地里去，蛇蟲鼠蟻太陽曬，受罪啊。
想要讓她安安生生在家里，不要搞些危險事，那可不就得塞著塞個手機嘛。
一來二去的，小孩子手機上癮，家長又埋怨……
哎呀！
劉寶妮深深感嘆：“現在的小孩兒帶起來真難啊。”
反正她也不打算老了進城跟孩子住一起，就在老家里待著挺好的。能干干，不能干多少還有點兒積蓄。
真要是有個啥不舒服的，村里開私家車的也有嘛！
還有他們祝支書那也不賴。
以前的支書咱就不提了，家里翻修個房子，不提上兩瓶酒，事兒都辦不成。
到祝支書這邊來，有什么程序，她提前都打聽好，咱按步驟一樣一樣來，該干就給干嘛。
而且五保戶的福利也好，不光村里頭惦記著，老宋家這樣厚道的，冬天的大棉襖皮棉褲，前陣子的葡萄……
總之，要說以前，劉寶妮還覺得村子日漸寥落，讓他們的心也跟著空落落的。
現在……
菜地收拾好了嗎？
菜架子都搭整齊了嗎？
城里人來買菜，那嫩的都長在哪一片兒啦？
實在不行，老宋家那么大個山頭，每天總有點兒活兒能勻出來的。
現如今是缺人，不是缺活兒。
至于說熱鬧不熱鬧……張紅家那豆腐坊一開，郭醫生的名氣漸漸傳出去，甭說是周六日人滿滿當當的，就是周一到周五，那也沒見少啊。
也就是這幾天下雨，村里沒法逛，因此人來看的都是郭醫生的病號，大多集中在那一片兒。
不然在村里走著走著，就經常能看到城巴佬指著地里的黃瓜說想掰一根來嘗嘗呢。
總之，聊起這些鄉村話題，那真是有說不盡的話。
更何況來的人多了，八卦也多，從一句——
“你知道X村的那誰誰嗎？”
以這句話為起點，那八卦能連綿說到十里八鄉！
別說烏蘭愛聽，宋檀也愛聽呢。
要不她今年整這么多向日葵？除了好看，還有一部分也是缺點這個呀。
少了瓜子沒氛圍。
再看那六七歲的小姑娘，還板板正正坐在板凳上，這會兒擦干凈手，兩眼瞪得圓圓的，聽著大人講話，半懂不懂，但是——
“奶奶，你先不要講了，讓我講好不好？我的比較重要。”
這話一說，大伙兒這才回過神來：
“對呀，小姑娘要給寶寶討公道嘛，這事比較重要，寶妮你別講了，你讓她講。”
劉寶妮的八卦才說一半兒呢，這會兒跟大伙兒使了個眼色，決定等孩子的事兒解決了，她再過來，大伙兒單獨開成人局。
接下來，就是認真傾聽孩子的訴求了。
不打嗝的小姑娘顯然也是認真想過許久的：
“我的寶寶在村里玩，被一只好大好大好兇好兇的鵝打掉毛了——奶奶說這是烏蘭奶奶家里的鵝。”
她捏緊小拳頭，神情很是鄭重：
“欺負鵝是不對的，我要給我寶寶討回公道！”
這小詞兒還一套一套的，瞧那認真的模樣，大伙兒險些憋不住笑了。
而宋檀則朝外頭走廊看了看，那可憐的半大不大的鵝縮在墻根兒那里，一動不動。
看樣子從身體到心靈，都確實受到了摧殘。
但是，小姑娘護著她的寶寶，宋檀也得護著她的大白呀。
此刻就主動問道：
“我們家大白也是好寶寶啊！特別聽話，特別懂事，從來不欺負別的鵝，而且它有自己的工作，每天要巡視，要帶領鴨群出去討飯吃，根本沒有空在村里閑逛的——你的寶寶又怎么會受欺負呢？”
好長一大截話，把小姑娘的腦袋都干蒙了。她此刻認認真真一條一條捋過來，頓時著急了：
“我看到的！”
她從板凳上站起來，張開手臂向后擺動，模仿著大白揮翅膀的樣子，脖子還用力前伸：
“那個好兇的鵝，它就這樣！這樣——”
【這樣】的時候，甚至撅起了嘴，企圖模仿出神韻：“就這樣一口揪住我們寶寶的脖子，揪了好大一撮毛。”
“然后又揪我們寶寶的背，它的大羽毛都揪下來了！”
“寶寶好疼啊，一直在那里大聲叫！”
然后她也著急起來，于是不畏大白的兇猛，勇敢地沖上前去！
等到雙手張開，將自家寶寶護在背后，這才看到那幾乎跟她一樣高的大白鵝——
小姑娘嚇得都哭出來了，但這句略掉，不講不講！
總之！
那只兇兇的大白鵝伸長脖頸【鵝】了一聲，然后漫不經心撲了撲翅膀，睥睨天下的豆豆眼又斜斜瞥她一下，這才搖搖擺擺晃著屁股重新下河了。
總之！
作為寶寶媽媽，她好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