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老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下來。
“懂了就好。”
老鄭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青春期嘛，老師也是從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
老鄭語重心長，話里帶著成年人看透世事的滄桑。
“有些事情，在你們現在的階段看起來很美好，很吸引人。”
“但那種表面的快樂，其實都是建立在對未來沒有全面認知下的假象。”
蘇航天安靜地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反駁，靜靜地聽著。
老鄭看著他這副順從的樣子，心里很滿意，繼續輸出。
“男人嘛，要把目光放得高遠一點。”
“在這個年紀，你們連自已明天要面對什么樣的試卷都決定不了，又怎么去決定以后的人生？”
老鄭伸出食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至少，絕對不是在你這個年紀，去搞什么私定終身那一套。”
“咱們江市太小了，外面的世界很大。”
“你這幾天變化確實很大，成熟了不少，老師看在眼里很欣慰。”
“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老鄭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她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們倆的差距太大了。”
老鄭終究還是沒忍住，把話稍微點透了一點。
他直勾勾地盯著蘇航天。
“你知道接下來該怎么做了吧？”
蘇航天看著老鄭，眼神清澈而真誠。
“我明白了，鄭老師。”
蘇航天一臉受教的表情，“所以，我要抓緊這最后來之不易的時間。”
“對！就是這個態度！”老鄭一拍大腿，十分欣慰。
“我要繼續向優秀的同學看齊。”蘇航天語氣堅定。
“沒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蘇航天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自然的弧度。
“比如，向姜若水這類優秀的同學請教。”
“？”
老鄭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蘇航天仿佛沒看到老鄭的表情，自顧自地一本正經地分析起來。
“鄭老師您剛才也說了，我理綜底子薄，英語單詞量也不夠。”
“既然要提高，當然要找全班甚至全年級最優秀的人補習。”
“姜若水同學成績那么好，又熱心助人。”
“我決定了，從今天開始，下課多跟她探討學習。”
蘇航天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
“爭取補全我的知識漏洞，在高考里發揮出好成績，絕不辜負鄭老師您的期望！”
老鄭差點把手里的保溫杯給捏碎了。
這小子在這跟我玩套娃呢？！
我說城門樓子，你跟我扯胯骨軸子！
我費了半天口舌讓你離她遠點，你借著學習的名義要光明正大地湊上去？
老鄭氣血上涌，感覺自已的一番苦心全喂了狗。
“蘇航天！”
鄭國華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
“怎么說你就是說不明白呢！”
他決定不裝了，管他什么傷不傷自尊心，今天必須把話挑明了！
“我直說了吧，你以后不準去纏著人家姜……”
吱呀一聲。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老鄭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他滿臉通紅。
他惱火地轉頭看去，是隔壁二班的班主任老李，對方手里攥著幾張薄薄的打印紙，快步走了進來。
一進門，老李就看到了站在辦公桌前挨訓的蘇航天。
老李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用一種極其復雜、像活見鬼一樣的眼神，死死盯了蘇航天好幾秒。
蘇航天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李老師好。”
老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他徑直走到老鄭面前，把手里的紙往老鄭桌子上一拍。
“老鄭，三模總分匯總的大表出來了。”
“剛從教務處拿出來的。”
老李的表情很古怪，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在用力壓抑著某種巨大震撼。
“你……自已看吧。”
說完，老李又轉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蘇航天，然后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鄭國華被那古怪的眼神弄得一頭霧水，但他現在沒空搭理老李發什么神經。
他滿腦子都是剛才被蘇航天懟回來的那股邪火。
“哼。”
老鄭冷哼了一聲，指了指蘇航天，“你先站著別動，咱們的事兒還沒完。”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成績單，準備看看自已班的整體情況，等會兒再好好訓斥那小子。
每次大考，看成績大表都是班主任們最緊張的時候，這直接關系到他們的面子和月底的獎金。
表的最上面，是年級第一的位置。
總分750分。
第一名，高三（3）班，姜若水。
總分：720分。
老鄭看到這個數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720分！
在1999年這套難度極高的市三模卷子下，居然能考出這種非人的分數！
數學滿分，理綜幾乎滿分，連英語都只扣了不到十分。
“不愧是省級三好學生！”
老鄭在心里暗暗贊嘆。
這種級別的學神，就是放棄保送，也能閉著眼睛輕松考取清北。
完全是妥妥碾壓。
老鄭心里越發得意，不管怎么說，這可是自已班里的學生。
同時，他用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對面的蘇航天。
心里冷笑。
你看看，人家考多少分？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剛才居然還有臉說要去向人家探討學習？
你那是探討嗎？你那是在耽誤人家的前程！
老鄭的視線順著排名，繼續往下掃。
全校第二名，二班的學委。
全校第三名，一班的班長。
……
這些都是年級里的老面孔了，平時成績就很穩定。
老鄭快速掠過。
他想找找自已班上除了姜若水，還有哪幾個有望沖擊重點大學的苗子。
視線滑到了第十名。
突然。
老鄭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個位置，仿佛紙上長出了倒刺，扎住了他的眼球。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
又重新戴上眼鏡，湊近了看。
甚至把臉都快貼到那張A4紙上了。
全校第十名……
高三（3）班。
蘇航天？！
總分：652分！！
老鄭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不可置信地順著名字往后看各科的小分。
語文：115
數學：138
英語：132
理科綜合：267
總分：652！
排名：全校第10！全班第2！
“啪嗒。”
老鄭手里的紅筆掉在了桌子上，一路滾落到水泥地上。
他整個人僵硬地靠在椅子上。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窗外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已面前，神色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蘇航天。
老鄭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腦子里仿佛有一萬頭大象狂奔而過。
652分？
一個月前，這小子還在班里墊底，總分連400都不到啊。
現在你說……考到了全校第十？！
老鄭覺得自已三十多年的教學生涯，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他想起了自已剛才苦口婆心說的那句，你倆差距太大了。
此時此刻。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自已的臉上。
似乎，也沒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