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
清晨六點二十。
蘇航天背著書包走進教室,腳步在門口頓住了。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按理說那是全班比較冷清的位置,平時沒幾個人愿意靠近。
但今天。
他的課桌周圍,憑空多出了五六把椅子。
那些椅子明顯不是本班的,漆色不一樣,有兩把甚至還帶著隔壁四班的標簽貼紙。
桌面上擺著兩個保溫杯,一包鐵觀音茶葉,一盒包裝精致的桂花糕。
蘇航天站在門口,表情凝固。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天不太對勁。
李浩趴在桌上,腦袋歪向一邊,用一種看鬼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老蘇,你做好心理準備。”
李浩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在通報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
“從早上六點零五到現在,已經有三撥老師來找過你了。”
蘇航天嘴角抽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教室后門就被人推開了。
物理老王端著他那只跟了三十年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晃了進來。
早自習鈴聲還沒響呢。
“航天啊。”
老王扶了扶老花鏡,在蘇航天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翹起了二郎腿。
“昨天那道壓軸題的變力分析,你最后那個極限代換我又想了想,覺得還有幾個細節可以商榷。”
蘇航天剛要開口。
老王話鋒一轉,語速快了三倍。
“哦對了,你覺得最近教育板塊那幾只概念股怎么樣?我一個遠房親戚想入場,你幫參謀參謀。”
說著,老人家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對折了好幾道的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七八個股票代碼。
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代碼后面都畫了個問號。
蘇航天:“……”
他還沒回答,老王又補了一句。
“你放心,這個不白問,后面物理作業你有時間做就做,沒有時間就算了,沖刺復習時間緊嘛,你懂的。”
蘇航天嘴角的抽搐幅度明顯加大了。
老王坐了十來分鐘才走。
第一節課課間十分鐘。
隔壁二班班主任老李夾著教案出現在三班后門。
“老鄭在不在?我來借塊粉筆。”
老鄭不在。
但老李并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在教室后排轉了一圈,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蘇航天。
“喲,這不小蘇嘛,這次三模考試里面進步最大的學生,真可謂一鳴驚人啊!久仰久仰。”
老李搬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在蘇航天旁邊,開始噓寒問暖。
“最近學習辛不辛苦啊?”
“吃得好不好啊?”
“晚上睡眠質量怎么樣啊?”
連續問了五分鐘。
蘇航天已經聞到了不對的味道。
果然。
老李清了清嗓子,圖窮匕見。
“小蘇啊,我跟你們老鄭那是二十年的鐵哥們,你幫他賺了那么多,不帶上我,說不過去吧?”
老李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誠懇到了極點。
“我這人實在,你就給我說一只票,一只就行。”
蘇航天剛張嘴想說點什么。
教室門口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這回,連李浩都坐直了。
副校長趙德海。
西裝筆挺,皮鞋锃亮,手里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全班同學條件反射地起立。
“老師好!”
趙德海擺了擺手示意坐下,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
所有人以為是領導巡視。
但趙德海沒有走向講臺。
他繞過了所有人的座位,徑直走到最后一排。
走到蘇航天面前。
把文件夾“啪”地一聲放在桌上。
蘇航天低頭一看。
哪是什么文件,那是一份手寫的自選股清單。
二十多只股票代碼,排列整齊,旁邊還用紅筆畫了圈,打了問號。
字跡工整得像小學生寫的描紅本。
趙德海彎下腰,壓低聲音,笑容里帶著長輩的慈祥和一絲不太好意思的遮掩。
“航天同學啊,學校最近在做一個課題研究,想了解一下年輕群體對資本市場各板塊前景的看法。”
“你就當學術探討,隨便說說。”
趙德海指了指清單上畫紅圈的幾只股票,眼睛發亮。
“大膽講,哪個容易翻倍?”
李浩在旁邊聽得下巴都快砸到桌面上去了。
學術探討?
堂堂副校長跑到教室來找高中生要股票代碼,管這叫學術探討?
蘇航天深吸一口氣。
他用極其職業化的微笑回應了趙德海,含糊地說了幾句“要看大盤走勢”之類的萬金油話術,總算把副校長送走了。
但這只是開始。
一上午四節課,蘇航天的課間沒有一秒鐘是屬于自已的。
第二節課后,語文老師王海燕端著一盒自制桂花糕過來,說是犒勞他最近語文進步很大,臨走時“隨手”留下一張紙條。
蘇航天展開一看。
“萬科還能不能買?”
第三節課后,化學老師拎著一壺枸杞茶過來,說給他補補身體,坐下來聊了十分鐘全程只聊一個話題:生物醫藥板塊有沒有機會。
甚至兩年沒見的體育老師,都趁著課間來了。
那位身材魁梧、平時只在操場出沒的漢子,搬了把椅子坐到蘇航天旁邊,二話不說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蘇,啥都別說了。”
體育老師的大手差點把蘇航天拍散架。
“哥什么都不懂,你就告訴我買什么,哥照著買就行。”
蘇航天看著自已被圍得水泄不通的課桌。
無奈地閉上了眼。
他想起前世在部隊里被拉去做戰術分析的場景。
區別是當年圍著他的是軍官。
現在圍著他的,是一群炒股上頭的人民教師。
前排的姜若水始終面朝黑板。
但她的側臉上,偶爾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蘇航天被圍堵得最慘的那個課間,她只回過一次頭。
正好撞上蘇航天從人群縫隙中投來的求救目光。
那兩只眼睛寫滿了兩個字,救我。
姜若水嘴角微微翹了翹,然后淡定地轉回頭繼續做題。
顏琳湊過來,小聲問:“你不去幫幫他?”
姜若水翻了一頁練習冊,語氣平淡。
“他又不是小孩子。自已的麻煩自已解決。”
但她翻過去的那頁練習冊上,一個字都沒寫。
……
午休前,老鄭終于看不下去了。
他在走廊上截住正往三班走的英語組組長,把人直接攔了回去。
然后,他掏出一張白紙,趴在墻上寫了幾行字,貼在了三班后門上。
“蘇航天同學正在進行高考沖刺復習,謝絕一切非學業交流,如需聯系,請先向班主任報備。——鄭國華。”
這張字條鎮住了大部分人。
但蘇航天看著老鄭貼完字條后那副得意洋洋的背影,心里跟明鏡似的。
老鄭不是在保護他的復習時間,老鄭是在保護自已的獨家信息來源,他不想讓其他老師分走蘇航天對他的“股市指導”資源。
好家伙。
壟斷了屬于是。
食堂里,蘇航天終于有了喘息的機會。
他一邊扒飯一邊跟李浩吐苦水。
“我是來高考的,不是來開股票分析大會的。”
蘇航天放下筷子,聲音里全是疲憊。
“一上午被人問了二十多只股票,化學老師甚至問我能不能幫他代操盤……我幫老師炒股?這傳出去我還考不考大學了?”
李浩咬著筷子憋笑。
“那你直接拒絕啊。”
“我拒絕了。”
蘇航天的表情像是吞了蒼蠅。
“然后你猜怎么著?趙副校長還說,高考前學校可以考慮給我申請一筆專項獎學金,讓我再考慮考慮。”
蘇航天抬頭望天。
“這是行賄,一群人民教師在向一個高中生行賄啊!”
李浩終于沒忍住,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但笑著笑著,他注意到蘇航天的表情沉了下來。
不像是在開玩笑了。
“你知道我今天最難受的是什么嗎?”
蘇航天的聲音壓得很低。
“一整個上午,我連看姜若水一眼的時間都沒有!每次我剛轉頭,旁邊就冒出一個老師的腦袋擋在中間。”
李浩差點被米飯嗆死。
他猛拍胸口,瞪大眼睛看著蘇航天。
“老蘇!你清醒點!你賬戶里五萬多塊!一堆老師把你當財神爺供著!你在糾結沒時間看校花?”
“那能一樣嗎?”
蘇航天認真地看著他。
“錢以后有的是機會賺。”
“但她十八歲的日子,看一天少一天。”
李浩愣住了。
筷子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來。
然后他默默放下碗,掏出語文課本,把這句話一筆一劃地抄在了扉頁上。
“服了。”
李浩豎起大拇指,“我特么徹底服了,已納入每日背誦范圍。”
……
下午課程結束,一個半小時的晚飯時間。
教室里安靜了不少。
李浩興沖沖地跑回來,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老蘇!你看這個!”
他從袋子里掏出一雙白底藍鉤的運動鞋,在蘇航天面前晃了晃。
“Nike!正品Nike!才一百塊錢!”
李浩兩眼放光。
蘇航天面露疑惑。
這年頭一雙李寧、安踏都要兩三百多,這價簡直白送。
一雙正品的耐克,便宜點的都得大幾百,而且本地沒有專賣店。
”哦?有這么好的事,拿來看看?“
蘇航天伸手,接過鞋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