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旭東拆開牛皮紙文件袋。
第一頁是摘要。
他目光掃過去，停在第三行。
“姜世霆近一個月內，多次在校內外變賣個人鞋服物品，涉及品牌運動鞋十余雙、外套數件，變現總金額約八千元。”
姜旭東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把報告放下，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之所以把兒子送去江市，是來磨他性子的，不是讓他來擺地攤當二道販子的。
八千塊……把自已的鞋子衣服褲子都賣了，賣了八千塊。
這小子倒好，每個月兩千的生活費嫌少，就把從南粵帶過去的全套行頭拆了賣，自已給自已加薪是吧？！
周守成站在桌前雙手交疊在身前，表情微妙，一個字不敢多說。
姜旭東氣的直嘆氣，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課堂表現記錄。
高二（4）班班主任反饋：該生上課打瞌睡頻率顯著上升，下午第一節課幾乎雷打不動趴著睡覺。
但詭異的是，其課后行蹤并非網吧、游戲廳，而是頻繁出現在食堂門口和高三教學樓附近。
姜旭東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上課睡覺？
下課往高三跑？
他腦子里瞬間冒出一個極度不祥的猜測：這小子不會跟高三哪個女生搞到一起了吧？
他猛地翻到第三頁。
謎底揭開了。
不是他猜的那個方向。
第三頁的內容極其詳盡，從時間線到關鍵對話轉述，事無巨細：
姜世霆與蘇航天合伙經營“一中雙神絕密提分秘籍”。
蘇航天提出創意和商業模式，姜世霆出資八千元，負責印刷談判和地推銷售。
第一批一百本，定價三十，一小時清空。
然后斷貨三天。
蘇航天要求斷貨三天。
姜旭東讀到這里，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往下看。
三天后第二批上架，定價從三十漲到五十。
漲了百分之六十。
買家不僅沒跑，反而更瘋狂了。
有人加價收購，有人排隊搶購，有個高二學生私下拿一整套《灌籃高手》漫畫去換……
姜旭東的手停在紙面上，身體微微抖動。
周守成站在旁邊，注意到老板的胸口起伏加大了，握著報告的手指關節發白。
這也難怪。
他們姜家或許缺一些東西，但錢？那是最不缺的。
而他姜旭東的兒子，居然轉到了三四線小城市在學校門口擺攤叫賣，一副掉進錢眼里的樣子……
姜旭東“啪”地把報告前三頁合上，抬頭看向周守成。
語氣冷硬。
“他們學校就不管管？一個學生在食堂門口公然擺攤賣東西，教務處全是擺設？”
周守成苦笑了一下，雙手背到身后，小心地斟酌措辭。
“姜總，他們恐怕不止不管……”
他頓了頓。
“學校那邊，某種程度上，是樂見其成的。”
姜旭東臉色又沉了一分。
“什么意思？”
周守成從文件袋底部抽出一份附件。
那是一中教務處內部流出的最近四次周測成績分析表，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數據，很是醒目。
自“雙神寶典”在學生中大面積流通以來，高三年級整體平均分在最近三次小測中呈階梯式上升，漲幅8.7分，其中理綜平均分提升最為顯著。
高一高二年級雖然只流通了部分內容，但使用過寶典的班級，對應科目得分率同樣出現了明顯拐點。
這樣的情況下，學校當然不管，甚至還巴不得他們多賣幾本。
姜旭東的表情從憤怒開始往困惑的方向走，然后他翻到了附件最后一頁。
那一頁單獨列出了一個人的成績。
姜世霆高二各科近期測試分數對比：
數學，南粵期中考試：31分。
最近一次江市月考：105分。
姜旭東盯著那個“105”。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他緩緩靠回椅背。
哈？從31到105？
他那個從小到大數學沒及格過的敗家子，居然還能考出105？
姜旭東又把報告翻回了前面。
這次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重新審視蘇航天在整個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十來分鐘后。
通篇看下來，他算是發現了，創意是蘇航天的，定價策略是蘇航天定的，斷貨三天制造稀缺感，也是蘇航天設計的。
甚至遭遇盜版危機之后，用“舊版手誤”的信息戰一擊斃命，依然是蘇航天策劃的。
防偽章、特種紙、V2.0版本升級，每一步都是蘇航天提前布好的棋。
而最讓姜旭東心頭一震的細節是：
蘇航天本人，極少出現在攤位前面。
所有的拋頭露面，吆喝叫賣，面對客戶的臟活累活，幾乎姜世霆和另一個同學在干。
蘇航天只做三件事，定規則，出內容，做決策，然后穩居幕后。
還有一條，蘇航天逼著姜世霆每天做一套理綜卷子，親自批改，錯一道扣一百塊分紅。
姜旭東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擊桌面。
這個動作周守成太熟悉了，表明老板陷入了深度思考，或者在做重大判斷。
……
辦公室里安靜了將近半分鐘。
姜旭東開口了，語氣里不再有怒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嘆服和警覺的復雜語調。
“這個蘇航天，是個人才。”
周守成剛要接話，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文雨薇。
姜旭東的表情瞬間切換，像換了一個人。
他接起電話，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笑意，聲音里帶著幾分輕松。
“雨薇，你猜世霆那小子在江市……”
話沒說完兩個字。
被電話那頭打斷了。
文雨薇的聲音干脆利落，帶著她作為高級檢察官慣有的快節奏，聲音穩得像在念判決書。
“旭東，若水的藤校的錄取通知到了。”
“哈佛、普林斯頓、耶魯、斯坦福……四家，都來了。”
姜旭東的笑容僵在嘴角，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
從高一開始，文雨薇就在為女兒的留學之路做準備。
SAT、托福、課外活動、推薦信，她一手操辦，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人脈。
但四份錄取真的全部到手，依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文雨薇繼續說：“我下周正好有個案子要去江省出差，兩天就能結束，打算順路去江市看看若水，跟她當面商量選哪所學校。”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帶著股興奮勁。
“哈佛的法學預科和普林斯頓的數學系都給了全獎，需要盡快回復。”
文雨薇頓了一下，“到時候，你有沒有時間一起去？”
姜旭東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調查報告。
蘇航天的名字，姜若水的筆記，姜世霆105分的成績單，食堂門口的紅色燙金小冊子。
他沉默了兩秒，聲音恢復了平穩。
“下周估計不行，首都那邊還有一個收購案的二輪談判。”
但周守成站在三米外，敏銳地察覺到，老板握著手機的那只手的指關節微微收緊了。
文雨薇沒有追問，只是在掛電話前隨口問了一句。
“你剛才說世霆怎么了？要跟我說什么？”
姜旭東張了張嘴。
他低頭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報告。
“沒事。”
姜旭東笑了一聲，語氣輕描淡寫，“突然忘了，想起來再跟你說。”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周守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姜總，文姐那邊……關于蘇航天的事，您打算……”
姜旭東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雙手背在身后。
南粵的夜色鋪在腳下，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四封藤校offer。
文雨薇給女兒鋪了一條通往世界之巔的路，哈佛、普林斯頓、耶魯、斯坦福。
隨便拿出一個名字，都能把九成九的同齡人遠遠甩在身后。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市。
一個窮小子拿著他女兒的筆記，帶著他不爭氣的兒子，在食堂門口賣五十塊錢一本的小冊子。
賺了五萬多塊錢，也算是打了一場校園創業的小勝仗。
不過……
“哎。”
姜旭東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兩個世界，差了何止一條銀河。
比如，他上午簽的那份收購意向書之后，和對方隨意吃了一頓商務餐，那飯錢花費都不止五萬，還不算酒。
“這樣，報告先壓著，別讓文雨薇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周守成。
“還有蘇航天那邊……繼續盯著。”
周守成點頭，轉身離開，將門被輕輕帶上。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姜旭東一個人。
他沒有回到座位上，就那么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那一輪被城市燈光烘得發白的月亮。
他承認那個少年的機敏，也贊賞那種超越年齡的眼光和手腕，甚至那個31分變105分的奇跡，讓他這個當父親的都有些動搖，想去認識了解下那個小朋友。
但是藤校的入場券一到，現實就橫在那里了。
那個驚才絕艷的窮小子和他的女兒之間，被一道鴻溝強行撕開。
不是他非要下場介入，而是這個世界本來就長這樣。
姜旭東拉開抽屜，把那份調查報告鎖了進去，鑰匙揣進口袋。
他關了燈，一個人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很長，很安靜。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聲空蕩蕩的。
聲音寡沉，像是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