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國在辦公室里把能看的資料都仔細過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個譜。
他決定不再枯坐辦公室，得去下面的車隊轉轉。
那里才是他起家的地方，待在那兒比在辦公室更讓他覺得自在踏實。
工作要從基層抓起，很多真實情況，只有沉到一線去看、去聽，才能了然于心。
很快，何衛國就來到了運輸隊所在的停車場大院。
軋鋼廠這運輸隊的場地規模，可比他之前待的食品廠那邊氣派多了，簡直是大得多的多的多！
放眼望去，空曠的水泥地面被劃出了整整齊齊的四五十個標準車位，規模相當可觀。
不過，這會兒場地上實際停放的車輛并不多，稀稀拉拉只有五六輛，顯得有些空蕩。
看這情形，大部分車輛應該都出任務去了。
只有幾個老師傅模樣的，帶著幾個年輕學徒，正圍著那幾輛停著的車敲敲打打，進行著檢修保養。
何衛國信步走了過去。
那幾個人很快注意到他，紛紛放下手里的扳手直起身子，臉上帶著恭敬打招呼：
“何科長來了！”
“何科！”
幾個年輕學徒也趕緊跟著問好。
何衛國和氣地點點頭，目光掃過他們沾著油污的工作服和身旁的工具，隨口問道：
“你們幾個今兒沒出車？”
在他想來，這年頭運輸隊普遍是師傅帶徒弟的模式，出車時通常是師傅開車，徒弟跟車學習、打下手。
這幾個人沒出車，估計要么是車輛出了問題在搶修，要么就是暫時沒分配到運輸任務。
他話音剛落，旁邊那個年紀最大老師傅就笑著開口解釋道：
“科長，不是那樣的。”
“我們幾個啊，是咱們運輸隊下面專門設的‘汽修班’的，平時主要負責車輛維修保養，一般不用出車跑任務。”
何衛國一聽，心里有些驚訝。
說實在的，他以為這年頭廠里的運輸隊都是司機兼修理工，每個師傅負責自已那臺車，既當駕駛員又當維修工。
沒想到軋鋼廠這邊規模這么大，竟然還單獨成立了一個專業的汽修班！
這配置，確實彰顯了萬人大廠的實力和規范。
他不禁生出幾分好奇，對那老師傅說道：
“那老師傅，您這光修車，就不想著開車出去跑跑？”
“跑長途雖然辛苦點兒，但天地廣闊，也別有一番滋味啊。”
這確實是何衛國的心里話。
這年頭，跑長途的司機雖然辛苦，但各種明里暗里的補貼、外快機會也多，實際收入可比固定在廠里修車強多了。
而且出門在外，還能捎帶些緊俏物資，人面也廣。
這么一位技術嫻熟的老師傅，甘心守在廠里修車，讓他有點難以理解。
能把這公家車修明白的人，不可能不會開車。
那老師傅見何衛國問得真誠，便也敞開了話匣子：
“哎呀，何科長，您可別一口一個老師傅了，我姓陳，大伙兒都叫我陳麻子，您也這么叫我就行，聽著親切！”
他掏出塊棉紗擦了擦手，繼續說道：
“我呢，情況有點特殊。”
“家里頭有些事兒，實在走不開，沒辦法常年在外跑長途。”
“再說啦，我這人吧，也不喜歡老是在路上顛簸，覺著不穩當。”
“修車這行當，跟這些鐵疙瘩打交道，它們不會騙人，毛病在哪就是哪，干著心里踏實，挺合我脾氣的。”
陳麻子頓了頓，臉上露出些樸實的笑意：
“再說了，咱在隊里幫那些老司機修車，解決了他們的麻煩，人家也都念咱的好，對咱客客氣氣的。”
“有時候他們出車回來，弄到什么稀罕吃食、外地特產，也會惦記著給咱捎帶一點。”
“所以啊，我覺得這活兒挺好，干著得勁兒！”
他又指了指旁邊那幾個正豎著耳朵聽的年輕學徒：
“至于這幾個小子，都是剛進廠的學徒工，分到咱汽修班來，平時給我打打下手，順便呢，也學學修車的本事。”
“等跟著我練一段時間，把車修明白了，自已也會開車了，就能去參加正式的駕駛員考核。”
“證一下來，就能轉正成正式司機了。”
“到時候他們出師了，我再接著帶新來的學徒，就這么一輪一輪的。”
何衛國聽完，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陳麻子就是運輸隊里技術過硬、地位超然的固定維修大拿，相當于隊里的“技術基石”。
軋鋼廠運輸任務繁重，車輛多，成立專門的汽修班確有必要。
而這些新進來的學徒，跟著陳麻子這樣的老師傅，能系統地學到真本事，成長得快，這里就成了培養新司機的搖籃。
很多現在的正式司機，恐怕當年都在陳麻子這里學過藝，雖無師徒之名，卻有授業之實，自然對他心存敬意，有點好東西也愿意孝敬。
這么一想，陳麻子守著這汽修班，雖然不出車，但在隊里的人緣、地位和實際得到的好處，恐怕還真不比一些老司機差。
何衛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
“哦，明白了！老陳，來，歇會兒，抽根煙。”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煙過去。
陳麻子見何衛國這么隨和，也沒客氣，笑呵呵地接了過來。他轉頭對那幾個學徒吩咐道：
“剩下這點活兒，你們幾個應該都會干了，看著弄就行。我跟何科長聊會兒。”
幾個學徒連忙點頭，繼續埋頭搗鼓車輛。
何衛國則和陳麻子走到旁邊一塊相對干凈空曠的墻根底下，兩人把煙點上，緩緩吸了一口。
陳麻子這人，在運輸隊混了這么多年，經歷過好幾任領導，早就修煉成了人精。
他心知肚明，何衛國這位新科長今天特意下來，還單獨找他抽煙聊天，肯定不是閑得無聊。
他吐出一口煙圈，主動開口道：
“何科長，您有啥事兒想了解的，就盡管問吧。”
“只要是我老陳知道的，肯定竹筒倒豆子——全都給您說明白！”
何衛國笑了笑，沒想到陳麻子這么上道，便順著他的話說道：
“哎呀，陳師傅，不瞞你說，我還真就是想多了解一下咱們隊里的實際情況。”
“我這剛來，對運輸隊的家底、人員、日常運轉，了解得還是太表面了。”
“光看報表不行啊，得聽聽你們這些老兄弟的聲音。”
他語氣誠懇，帶著干事創業的勁頭：
“你說，咱要想在這里扎下根，把咱們運輸科的工作真正組織好、搞上去，這從上到下、里里外外的情況，我不得都摸清楚嗎？”
“這也是為了能更合理地安排工作，爭取讓弟兄們既能完成任務，又能相對輕松點，別太疲于奔命。”
何衛國這番話一說，陳麻子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帶著贊許連連點頭：
“何科長，還是您想得周到！這話在理！”
他這話倒是發自內心。
說實話，他在運輸隊待了這么多年，還很少見到有科長這個級別的領導，真正沉下來到車隊，找他這樣一個修車師傅詳細了解整體情況的。
以往最多就是車隊長下來傳達指示，或者解決具體問題。
何衛國這一下來，主動詢問，讓他心里對這新科長的好感度噌噌往上漲。
他帶著幾分感慨說道：
“何科，真的，您有這個心，真是我們整個運輸隊這些兄弟們的福氣！”
“您還是我見過的頭一個，肯下來問我這老家伙車隊情況的科長。”
“就沖這一點，我老陳服您！”
何衛國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和：
“老陳，你太客氣了。”
“你也知道，我本身也是司機出身，是從這個行當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大家平時有多辛苦，路上會遇到什么難處，我心里都清楚。”
“所以嘛，今天運氣好，走到了這個位置上，就更不能忘了本，得體諒兄弟們。”
“只有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咱們才能把軋鋼廠這條運輸大動脈給整順暢、整高效了，為國家建設發展貢獻咱們的力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