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
姜千霜喃喃兩句,似乎有些意動。
蜀淵閣與講武堂建在了同一片區域,根據王爺的意思,連成一座,開辦蜀地自已的書院。
只可惜,書院的名字王爺還沒來得及起,就匆匆奔赴向了戰場。
姜千霜對講武堂是極其重視的,十三衙門也在講武堂開辦了課程,為培養出下一代神捕而努力。
“去吧去吧,有許多德高望重的老前輩都來了,江湖泰斗,當世大儒,今日齊聚一堂,可是個大日子啊!”
凝姬看出了她的意動,接著勸說道。
陸姑蘇出門前,其實已經來請過她了,但姜千霜當時有些難受,狀態不好,就沒跟著去。
現在她覺得自已緩過勁來了。
“也好。”
姜千霜輕點了點下巴。
“那就走吧。”
凝姬嘻嘻一笑,站了起來,向她伸出了胳膊。
姜千霜猶豫了一下,道:
“不必,還不至于自已走不動路。”
凝姬收回了想要攙扶的胳膊,負在身后。
三人從王府后門走出,登上了停在那里的馬車。
“憋那么多天,會不會很難受?”
一上馬車,凝姬就開始了她的挑釁發言。
姜千霜一開始還沒懂她什么意思,但見著那妮子一臉壞笑著挑眉,她瞬間反應過來,面色一冷。
“又想找打了?”
寒閻羅語氣森然。
凝姬卻是輕蔑一笑,她是知道姜千霜這段時間不能動武,專門趁此機會來報仇的。
“奴家只是好奇問問,姜神捕不愿說就罷了,還威脅人做甚?”
姜千霜攥了攥拳,這一刻,她感受到了功力被封印的無力感。
凝姬見狀,愈發得意了,剛想乘勢追擊,多揶揄這人幾句,卻見乖乖坐在一旁的小芷忽然開口了。
“王爺上次回來,也沒去春歸樓看看,凝姬盟主是不是半年沒見到王爺了。”
凝姬臉上笑容一滯。
姜千霜愣了一下,隨后勾起了嘴角,輕輕撫了下肚子。
從去年九月王爺出巡,直到今年的二月份,到底是誰憋的時間長?
凝姬瞪著眼睛,看向那一臉乖巧的小丫頭,在小芷身上,她嗅到了自已那位一生之敵的氣息。
“小丫頭這段時間跟著你二夫人,都學壞了。”
凝姬咬牙切齒。
劉芷可可愛愛地歪了歪頭,滿眼都是疑惑。
凝姬樓主哼了一聲,從當初被王爺在賭場救出來的懵懂少女,到現在說話綿里藏針的二號小綠茶,真是讓人唏噓。
……
路上堵車了。
姜千霜掀開車簾,探出腦袋,向前面望去。
寬敞的道路上,人山人海,鼎沸人聲直沖耳朵,一輛輛車駕、一群群百姓,都在大路上擁擠著。
他們都在向那座最近剛剛拔地而起的恢弘建筑群而去。
大路已經被堵死了,身披著十三衙門袍子的捕快捕頭們,竟然站在道路上指揮起了交通。
一位肩上披著銀鑲的捕頭站在路旁,正大聲高喊著。
“別再往前擠了,還請各位下車步行,蜀淵閣與講武堂就在前面不遠,勞煩咱們腿一段……”
“我家大人年事已高,腿腳不便,如何步行?”
有馬夫嚷嚷道。
“我家老爺身體抱恙,強撐病軀前來觀禮,當真無法下車!”
有仆人也叫了起來。
“我家小姐待字閨中,如何能拋頭露面,快快讓開道路,讓我們過去。”
有丫鬟也在這湊熱鬧。
那么多人都不愿配合,讓那銀鑲捕頭一臉愁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能坐馬車前來觀禮的人,自然是蜀地有身份有背景的,隨便扔一塊石頭,都可能砸到一位大官或將軍的家眷。
那些喊著年紀大的,更是不能招惹,誰知道他又是哪家的老家主,何鄉的老先生。
可若是擠在這里,時辰都給耽誤了,事情就更麻煩了。
十三衙門是王爺的嫡系,這位銀鑲捕頭在錦官城內身份同樣不低,但在這里……就有些不夠看了,他還真不敢強行讓這些老大人們下車。
眼看著嚷嚷聲愈演愈烈,這銀鑲捕頭頭都大了。
然后,他看到一架馬車的車簾掀開了,一只修長無比的腿邁了出來。
她身材高挑,容貌冷艷,常年不換的薄裙變成了棉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大氅,孤冷傲然。
凝姬也下了馬車,紫裙繡紅紋,儀態萬千,媚骨天成。
“姜神捕?”
那捕頭嚇了一跳,這姑奶奶怎么出來了,怎么能讓她下車走路呢!
三位女子下了馬車,姜千霜對著那捕頭輕輕點了點頭,隨后一手撫著小腹,微微抬著下巴,向那座建筑群步行而去。
兩息之后,十位繡春錦衣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護衛在她們身旁。
大路上安靜了下來,無數車夫和仆人對著馬車內竊竊私語,緊接著,馬車的車簾被拉開了一條縫,偷偷向那高挑身影望去,目光都不由停留在她的小腹上。
再也沒人喧鬧了。
一陣詭異的寂靜后,數道車簾被拉開,有身影默默走下,慢慢向蜀淵閣走去。
有了領頭的,越來越多的車停下了,走出或年邁或年輕的男女,開始步行。
方才他們可以插科打諢,不理睬那小捕頭,可現在不行了。
懷著身孕的王府側妃都下車走路了,你們怎么那么大的臉,還賴在馬車上不動?
“懷胎四月,正是危險的時候,怎么還能讓她出來玩呢……”
人們在心里抱怨著。
姜千霜自然不知他們心里在想什么,她只覺得呼吸下外面的新鮮空氣,挺舒服的。
蜀淵閣只是一個名字,并非真的是一座閣樓。
相反,它的占地面積很大,有數座樓閣,建筑精致。
講武堂同樣如此,它占的地方就更多了,因為其課程多,種類繁,招的人數也就更多,練武還需要校場,所需空間更大。
兩地連在一起,講武堂在西,蜀淵閣在東,建筑連綿,堪比王府。
“哼,為了建這東西,春歸樓攢的銀錢都砸進去了。”
凝姬憤憤道:
“也不知那些道德先生們,知道他們教書的屋子是姑娘們的賣身錢,心里會何作想。”
姜千霜不吭聲,她心里其實也想知道。
走進正門,人群才稀疏了一些,畢竟書院地方大,大家都四散著參觀。
“姑蘇在哪?”
姜千霜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時辰快到了,她應當在蜀淵閣主樓那。”
凝姬話音剛落,就聽得一陣鐘聲響起,宏大但不刺耳,在書院中回蕩著。
“這是在召集來客們去觀禮了。”
姜千霜點點頭,三人在繡春衛的護衛下,向主樓走去。
她們兩人太過顯眼,如此美貌的兩個女人走在一起,實屬罕見,尤其是標志性的飛魚服當侍衛,身份一目了然。
一路上,人們不斷地向她們行著注目禮,有熟人還會上前打個招呼。
鐘聲響了三下,緩緩停歇,四散在各處的人們都向蜀淵閣主樓前廣場匯集而去。
遠遠的,姜千霜看見了臺階上的那道青裙倩影。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與周圍的老者們交談著什么。
“哼。”
身旁,凝姬撇了撇嘴。
陸姑蘇似乎也看到了她們,禮貌地與身旁老者點點頭,隨后向她們招了招手。
“世人皆言,女子不宜拋頭露面,可幾位夫人都是巾幗不讓須眉之輩,直接將這句老話踩到了腳下啊。”
臺階上有幾位老先生,老先生白章捋著胡子,感慨道。
他就是那日李澤岳宴請的五位老先生之一,蜀淵閣的元老。
“是啊,王妃出身將門,隨王爺披甲出征;二夫人劍道無雙,執掌山莊;姜神捕女子豪杰,已是半步江湖宗師,當真厲害。”
有老先生附和道。
“哼,就你們儒家管這管那,定下那么多破規矩,我們墨家就與你們這群腐儒不同,對天下男女一視同仁。”
有老者穿著黑衣,一開口就是火藥味十足。
在場的還是儒家居多,聞言,紛紛對他怒目而視。
蜀劍道巡撫程楨老大人雖然也是儒學出身,但畢竟身份在這里,他咳嗽了兩聲,打圓場道:
“諸子百家燦若星辰,百花齊放,在蜀淵閣中,皆為一家。”
頭發花白的鄭老尚書呵呵一笑,道:
“老夫算過,王府給墨家準備的資金,可是比給儒家多的多,稍后還會來一批春秋書院的小家伙,來研究格物的,弄不清是哪家哪派,看上去好像更偏向墨家一點,但更像是一種獨立的新學問,應當是就叫格物派吧。”
“王爺明明是詩詞大家,卻更注重實用啊。”
程楨頷首道。
陸聽風抱劍靠在一旁,盜圣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站在他旁邊。
兩個老頭是泥腿子江湖人,參與不進這些老學究們的談話。
此時,姜千霜與凝姬也走到了陸姑蘇身旁。
“千霜見過諸位先生。”
在陸姑蘇的介紹下,寒閻羅一絲不茍地向眾人見禮,這段時間,她早已學會了高門禮數。
凝姬則不用那么繁瑣,她的身份雖然人們心知肚明,但她表面上的身份還是蜀盟盟主,只需像江湖人般抱拳行禮便可。
“姜神捕不必多禮。”
“二月天寒,還是要保重身體為上。”
“凝姬盟主,發張會員卡唄。”
有老不正經的墨家老頭道。
老儒生們面色一黑。
……
蜀淵閣與講武堂的學生,加起來約有千數,這是第一期。
講武堂的學生,是從各門各派、各大家族中選出來的精英。
蜀淵閣的學生選拔標準就嚴格了些,并非直接從高門中招收,民間學子也可報名,所有人都需要通過考試入學。
講武堂的學生可以去蜀淵閣上課,蜀淵閣的學生可以到講武堂習武,可以隨心意選擇自已想學的課程。
種種細則還未曾完善,還需要老先生們根據實際情況來調整。
其實,有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們心中是有些不滿的,他們是先生,講武堂里江湖人泥腿子也是先生,這能一樣嗎?
陸老莊主倒還好說,是名滿天下的大俠,有資格跟他們并稱先生。
可那唐門門主唐宵,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地方豪強,現在還笑呵呵地扣著鼻屎,就這樣還能做毒和暗器這兩門的老師,同樣被學生稱作先生。
老先生們心中不情愿歸不情愿,但他們也沒什么辦法,俗話說的好,達者為師,我讀書讀不過你,但我能毒死你。
眾人交談間,廣場上慢慢匯聚了許許多多的人。
蜀地有頭有臉的大家族掌舵人都來了,退休的老大人們也來了,郁郁不得志的讀書人們來了,江湖上各門各派的人物也來了,
當然,也少不了年輕的紈绔子弟們,被家里長輩拽著,讓他們來見見什么是真正的世面,什么是真正的前途所在。
白章望著群賢畢至的場景,不知怎的,忽然嘆了口氣。
“白先生可有心事?”
陸姑蘇是個合格的捧哏。
臺階上眾人都看向這多愁善感的老儒生。
白章搖搖頭,感慨著道:
“文人雅士聚于此,不見披甲持刀人。”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他們環顧四周,今日如此盛事,有官員,有文人,但數量最少的,是軍人,是將軍。
墨家老者嘴皮子動了動,下意識想懟這老腐儒幾句,可他想了想,還是閉上了嘴。
偌大蜀地,十萬男兒已出關。
眾人都有些沉默,他們大多都是蜀人,對這片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
“咱們今天的將軍都在關外,扛著風雪征戰,但咱們未來的將軍,此時就站在廣場上,等待著諸位先生教他們成才。”
陸姑蘇微笑著,側過身,看向了臺下學子們所立的位置。
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目光炯炯地站在那里,意氣風發。
老先生們互相對視一眼,含笑稱善,文人多愁善感的悵然一掃而空。
陸瑜瞄了眼自家妹子,偷偷豎了個大拇指。
“時辰差不多了,咱們的院長不在,不知鄭老大人可否代他發言?”
陸瑜作為王爺近臣,主動開口道。
鄭老大人官居從一品,身為立國元老,他的身份與資歷是在場最高的。
“好。”
鄭起含笑點頭,他當仁不讓。
老大人上前兩步,清了清嗓子,望著臺下前來觀禮的客人與學生們,聲音雄渾,在浩然正氣加持下,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蜀淵閣,講武堂,入學典禮,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