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達嘆息一聲，輕輕拍了拍江停的肩。
“這不怪你，你也是第一次與這群人相處，你也只不過是被其他人的言語所蒙蔽”
在楊懷達想來，江停既是家道中落以外肯定沒有接觸過這些底層百姓，自然而然受環境影響只覺得底層百姓不受教化是一群惡民。
“君子論跡不論心，你已經幫了他們許多了，他們的做法確實有錯，你只是指出了他們的錯誤，更何況你已經答應要幫他們了不是嗎？那就好好準備童試，好好幫他們”
江停依舊沉默著，過了良久她都沒有反應，在楊懷達都以為她要鉆牛角尖時，她卻突然抬起了頭。
她輕輕一笑，“是啊，我還可以彌補”
她起身，恭恭敬敬鞠躬，“謝先生教誨，今夜真是叨擾了，明日我定上門賠禮道歉”
楊懷達哼了聲。
“我還能稀罕你的禮物，天色也快亮了，就別回去了，我讓人收拾間客房出來”
江停猶豫了下還是答應了。
——
住進客房，江停卻依舊沒有睡，看著漆黑的房梁她的心卻不似這么平靜。
今天的她情緒是有些失控的。
從開始，她的算計就是那處酒樓，她對李武用攻心計，想要的結果是讓他們一怒之下直接殺了那可惡的酒樓老板。
到時候，李武等人一定會下詔入獄，而她既可以得到最便宜的酒樓又可以少了后顧之憂，一舉雙得。
李武等人就算全死了，她也不會眨一下眼，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李武等人是她心目中那種人。
江停穿越而來時間還不長，她的現代觀念依舊根深蒂固，以現代視角看來李武等人就是混混就是不服管教的罪犯，就算有仇不應該報官嗎？為什么要自已搞小動作去害人。
可李武的到來，她才猛的想到，這不是現代，這是古代，底層百姓有太多無奈，他們吃不飽穿不暖。
報官？官府真的會理會嗎？而與富商對著干，他們真的有辦法嗎？沒有門路，沒有頭緒，甚至連富商在哪里都不知道。
在酒樓作惡是他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他們的做法固然有錯，可他們又有什么其他辦法呢？
醒悟過來的江停突然發現自已好卑鄙，她竟跑去算計這些無知迷茫的人，甚至想要他們的命。
她迷茫她無措，因為從一開始她就錯了，她看錯了人做錯了事，她的良心在指責她，在控訴她，這讓她難以心安。
她需要一個人傾訴，好在楊懷達出現了。
但這一次的沖擊也給江停提了個醒。
深深呼出一口氣，江停心中卻有些慶幸起來。
幸好還未真的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不然她就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心中的郁悶一掃而空，江停漸漸陷入了沉睡。
第二日江停在楊府被家丁叫醒，在短暫迷茫后，他打發走了要來服侍她穿衣服的婢女。
先去拜見了楊懷達，吃過飯，她也沒急著回府，而是抓緊時間去研究八股文了。
時間快速流逝，在楊府蹭了頓午飯與晚飯，等到太陽快落山之際她才回府。
府門外江權依舊安靜地等待著，神情有些擔憂，但這情緒在看到江停的瞬間便消失殆盡。
“江叔”
江停看著急急忙忙走近的江權笑了笑，輕輕喚了聲。
“小……少爺，可算是回來了，老仆沒見著你，這心啊總是放心不下”
兩人低聲交談著，一前一后進入府中。
接下來的幾天江停的生活都恢復了平靜，每天規律得不得了，清早吃過飯便去楊府學習，午飯與晚飯蹭楊府的，宵禁前，江權則會駕著馬車來接她。
這一日，江停一如往常的在楊懷達的書屋中學習，楊懷達卻難得來了。
“老先生……”
楊懷達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走到另一邊看起了書信。
江停寫八股的中途抬頭看了一眼他，只見他眉頭深深皺起，信紙被他按在書桌上，眼中不停有情緒在翻涌。
江停心中猜測是出了什么事，但她卻沒有多問，她現在就是一個小角色，問了不僅會招惹上禍端還容易惹人生厭。
剛想收回目光，楊懷達卻轉過了頭，他的目光平靜，反倒是江停微微有些局促。
在這位老先生面前，江停總有種被看透的感覺，她笑了笑，轉頭看向了自已手中的八股文。
這篇八股文，內容博引經史，議論精辟，破題立論，井井有條，深得孔孟之道之精髓，不用說都知道這人的學問得多好。
而這字跡，鐵畫銀鉤，筆力遒勁，如錐畫沙，一筆一劃皆有妙處，既有顏筋柳骨之風范，又有王羲之飄若浮云。
文章嚴整，詞藻華美，結構嚴謹，見文如見人，單看這文章都能看出寫文章之人必定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在這幾天中，江停不止看到一篇這人的文章，青澀有沉穩，有豁達有惆悵，單單看文江停都能感受到一個人幾十年來的成長與經歷。
而這人江停也有猜想，沒有錯的話應該就是書屋的主人了。
而今天的這篇文章給江停的感覺尤為深刻，與其說這是一篇文章不如說是一人的半生總結。
江停看著文章久久無法回神。
正當她陷入癡迷感觸時，旁邊傳來了輕微的聲響，她猛的扭過頭便看見楊懷達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的身旁，手中還拿著她這段時間寫得文章。
江停突然緊張起來，要知道上一次她可是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楊懷達靜靜看著，一開始他還不以為意，短短幾天罷了，就算是有所成長但也不可能達到讓他驚訝的地步。
但他還真是想錯了，越往后看他就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江停剛開始的文章就是很生硬的填詞，把四書五經中的東西塞進去，語句看著華美，在他眼中卻是，屎盆子鑲金邊，狗尾續貂。
但江停現在的文章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楊懷達甚至產生了上次江停故意寫了一篇垃圾來騙他，好讓他進入書屋學習。
可江停文章卻告訴他，她就是快速成長了，因為這些文章都帶有他楊懷達的特色，曾經的江停不曾看過他的文章，不可能寫出與他文風相似的文章。
楊懷達深深吸了口氣，心中驚嘆。
此子當真是妖孽啊……
心中震撼，他確實依舊沉著一張臉。
看著江停有些緊張與期待的神色，他淡淡起身，吐出兩個字。
“尚可”
江停愣了下，心中有些失望，但卻沒有喪失信心。
她才學習了多久？尚可已經非常好了。
“多謝老先生指教”
對著楊懷達的背影行了一禮，雖然知道他看不見，但她還是做了。
收斂下心神，江停再次投入到學習中。
在楊府用過晚膳，江停告別了楊懷達熟門熟路的出府，臨到府門口時她卻被福德叫住了。
“小公子，我家老爺有一問想要詢問你”
江停心中有疑惑，卻只是點點頭，“您說。”
“‘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此題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