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德觀察著周景昭的神色，知道他心中想法已經(jīng)有了動搖。
沉默著等周景昭思考完，這才自然而然地又將話題引回。
這一次，他的語氣輕松了些，帶著點自嘲：“今日與陛下這么一說，臣這心里立馬舒坦多了。”
“真是多謝陛下寬慰了。”
周景昭擺擺手，“朕也沒做什么，全是愛卿自已想明白的。”
李仁德依舊笑著，話鋒一轉(zhuǎn)又道：“這家事暫且想開，可公務(wù)卻不容懈怠。”
“臣這國子監(jiān)祭酒的差事，平日里看著清貴，如今想來，倒像是唯一的避風港了。”
“至少監(jiān)生們大多還是守規(guī)矩的。不像如今這些來京應(yīng)試的舉子，當真是精力無窮，讓人應(yīng)接不暇。”
“嗯？那些舉子又鬧出什么熱鬧了？”周景昭順口問道，神態(tài)比剛才松弛了不少。
李仁德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陛下可知昨日秦淮河上那艘有名的攬月畫舫？”
“這不會試剛過，那些學生當真是坐不住啊，昨夜里一群人在那兒斗智斗勇呢！”
周景昭被李仁德說話的語氣逗得哈哈笑了起來。
“年輕氣盛自有一腔孤勇，每隔幾年就要鬧上一鬧。”
“是啊，年輕氣盛……”
李仁德順著周景昭話繼續(xù)往下道，“本是風雅之事，不知怎地，竟連那些滯留京師的韃靼使臣也聞風湊了過去。”
周景昭的笑容淡了些。
“兩伙人言語不通，文化迥異，幾句話不合。”
李仁德也收起了笑意，“對方便狂悖無禮起來，竟公然譏諷我朝學子只會空談，毫無實才，氣焰十分囂張。”
周景昭的笑容也消失了，眉頭皺得更深。
李仁德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著幾分欣慰和后怕：
“幸好啊，舉子中亦有膽識過人、機變無雙者。”
“非但在道理上駁得對方啞口無言，后來對方仗著力蠻挑釁，要比試挪動碼頭鎮(zhèn)水的石獅，我朝學子竟也不怯場，”
“運用巧思，四兩撥千斤，贏得干凈漂亮！大大挫了那幫蠻夷的銳氣！”
“圍觀百姓無不喝彩，真是意外地漲了我大周的威風！”
“如今這事兒，已是滿城皆知，傳為美談了。”
周景昭聽著，陰沉的神色稍霽，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極快的笑意，雖然瞬間即逝，但確實存在了。
“哦？竟有此事？倒是……沒丟了讀書人的骨氣，也沒丟大周的臉面。”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李仁德笑道：
“是啊，年輕人有銳氣，有急智，關(guān)鍵時刻能挺身而出，維護國體，總是好的。”
“說來也是僥幸，這般能惹風波……”
“咳，這般活力充沛、膽大心細的學子，并非出自我國子監(jiān)。”
“否則臣這祭酒怕是更要夙夜難寐了，日日都得懸心他們又在外頭闖出什么禍事來。”
他語氣調(diào)侃，詼諧又幽默倒是將他身上那股嚴肅的氣質(zhì)削弱了些。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以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繼續(xù)說道：
“不過啊，依臣看，這般英才，若是此番春闈得意，金榜題名，多半是要被點入翰林院深造學習的。”
“到時候，清閑的康公，康掌院怕是就沒法日日躲去渭水河邊釣魚嘍！”
康樺如今已經(jīng)卸了一身職務(wù)，只留了個掌院學士的官職。
這職務(wù)絕對不算清閑但卻被他玩成了花，只能說還得是老咸魚。
他笑著搖頭，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那場景。
“他那院里，怕是要被這些心思活絡(luò)滿肚子新奇想法的年輕人給圍得水泄不通。”
“天天跟他辯論古今，請教實務(wù)，非得把他那點閑云野鶴的性子給磨沒了不可！”
“想想康公屆時手忙腳亂的樣子，倒是……頗有幾分趣味。”
周景昭聞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久久沒有說話。
養(yǎng)心殿內(nèi)陷入一片沉寂。
李仁德垂手恭立，也不催促，耐心等待著。
良久，周景昭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李仁德一眼。
那眼神復(fù)雜難辨，明顯是看透了他言語中所有的迂回曲折，卻又沒有點破。
最終，周景昭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帶著點無奈的調(diào)侃，又像是某種默許的嘆息：
“康樺……他那身懶骨頭，在翰林院清靜了這么久，也是時候……活動活動，沾染些年輕人的朝氣了。”
“總對著水里的魚……實在是浪費了一身學問與才華。”
李仁德心中那塊大石終于落地，周景昭的語氣和用詞已然表明了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
他不再多言一句，深深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如常：
“陛下說的是。”
“康公確是靜極思動了。”
“若無其他吩咐，老臣便先行告退，會試名錄之事，臣等必斟酌妥當再做決斷。”
“嗯，去吧。名錄之事，就全權(quán)交由你了。”
周景昭揮了揮手，閉了閉眼，仿佛極度疲憊，最后那句話卻說得意味深長。
李仁德緩步退出養(yǎng)心殿，殿外陽光熾烈，刺得他微微瞇起了眼。
他站在丹陛之下，回望那深邃的宮門，良久，才輕輕吁出一口綿長的氣息。
他知道天子心中那桿天平，已然在不動聲色間，悄然偏移了。
而他此行的目的，已然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