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眉眼間依舊是一片溫婉：“布匹藥材不是糧食，動不了根本，卻能迅速傳開名聲，讓人知道我們手中有貨。”
“至于糧食……”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純凈，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意，“那是壓軸的戲碼，豈能輕易亮相？”
“糧食得萬分小心，我可不想誤了公子的計劃。”
一聽她提到所謂公子，管事心中便有點激動。
他名叫侯志業(yè)，是南直隸本土人，而如今的南直隸恰恰記掛著江停當(dāng)初的救命之恩，都對她心里懷著崇敬之情，甘愿入其麾下辦事的更是奇多。
他連忙躬身應(yīng)道：“是，小人明白了，這就去安排，”說完他卻沒急著離開，只有些扭捏地看著秋月，明明也年過四旬此刻卻有點嬌羞，“秋月小姐，此次我等都可見到公子嗎？”
秋月看到他這樣子，也是覺得好笑，只笑著打趣他，“事情辦好了，別說見公子了，公子還得親自來夸你呢！”
侯志業(yè)的臉越發(fā)紅了，腰卻微微挺直，“那可不敢，我不過是想見見公子，親自和她說聲謝，”說著還急慌慌擺著手。
“好了，”秋月更加無奈了，“我回頭便與公子說一聲，好讓她知道，還有一群人心心念念見她一面，公子一向L恤下屬，想必肯定愿意見你們的。”
他們自南直隸而來，隊伍中大多數(shù)人都與侯志業(yè)一樣，一路上心心念念見上救命恩人一眼。
秋月清楚這些人的想法，如今這樣一說還能調(diào)動他們干活的積極性。
果然，侯志業(yè)一聽更樂了，一個勁道謝，轉(zhuǎn)身便火急火燎出門準(zhǔn)備了。
平安客棧門前支起攤子售賣江南布匹藥材的消息，迅速在南大街附近炸開了鍋。
起初只是三兩個行人駐足，好奇地打量著那些色澤鮮亮，質(zhì)地極佳的江南布匹以及各色藥材。
待聽到伙計報出的價格，竟比市價還低了兩成，且每人限購，人群更是驚嘆聲連連。
“這細(xì)棉布，當(dāng)真只賣八十文一尺？”
“老天爺，這川貝成色這般好，竟比市價還便宜三十文？”
“真的假的？莫不是騙人的吧？”
“騙你作甚？沒看見人家攤子就支在這兒？貨真價實！”
人群很快將攤位圍得水泄不通。
伙計們按照秋月事先的吩咐，面帶笑容，手腳麻利地量布、稱藥、收錢，口中還不斷吆喝著：“江南帶來的余貨，數(shù)量有限，售完即止，大家莫急，排好隊……”只惹得更多人圍觀駐足。
然而，這般的熱鬧與“實惠”，自然也礙了一些人的眼。
就在攤位最熱鬧之時，幾個穿著流里流氣的漢子擠開了人群，來到了攤前。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綽號“黑皮”，是南大街一帶出了名的潑皮無賴。
“喲嗬，哪兒來的外鄉(xiāng)佬？懂不懂規(guī)矩？”黑皮一巴掌拍在擺放布匹的木板桌上，震得幾匹布滑落在地，“在爺?shù)牡乇P上擺攤，跟爺打過招呼了嗎？”
他身后的幾個混混也跟著起哄，污言穢語，試圖驅(qū)散排隊的人群。
攤位后的伙計臉色微變，卻牢記秋月的交代，盡量維持著客氣：“這位好漢，我們是正經(jīng)行商，有路引，在客棧落腳，只是臨時售賣些余貨，并未長久設(shè)攤，若有打擾之處，還望海涵。”
“海涵？”黑皮嗤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抓一匹看起來最貴的錦緞，“老子看你這布就不錯，拿來孝敬爺，爺就海涵你！”
他的手尚未觸及錦緞，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便如鐵鉗般攥住了他的手腕。
“黑皮，幾日不見，長行市了？跑到這兒來撒野？”
說話之人，正是那日在平安客棧與江停有過一面之緣的面膛黝黑漢子——魯赤。
他身旁站著精瘦的權(quán)蓋，以及另外幾個通樣L格健壯神色不善的本地漢子。
他們不知何時已悄然圍了過來，像一堵墻般擋在了攤位前。
黑皮手腕被攥得生疼，扭頭一看是權(quán)蓋和魯赤等人，臉色頓時變了變，色厲內(nèi)荏地叫道：“權(quán)蓋，魯赤！這兒沒你們的事，這外鄉(xiāng)佬不懂規(guī)矩，老子教教他們。”
權(quán)蓋手上力道不減，只是眼神銳利：“規(guī)矩？什么規(guī)矩？”
“張掖城的規(guī)矩時侯輪到你來定了？”
“人家正經(jīng)讓生意，價格公道，惠及鄉(xiāng)鄰，礙著你什么事了？”
魯赤更是直接，蒲扇般的大手一揮，直接拍到了黑皮腦袋上：“再敢在這兒搗亂，老子把你兩條胳膊，兩條腿全卸了，讓你滾著回去！”
黑皮顯然對權(quán)蓋魯赤這伙人頗為忌憚。
他們雖非什么幫派大佬，但在這南大街乃至整個張掖城的底層摸爬滾打多年，講義氣，兄弟多，且個個悍勇，真動起手來，他們這些欺軟怕硬的潑皮占不到便宜。
“你……你們……”黑皮氣得臉色漲紅，卻不敢真的動手，只能梗著脖子放狠話，“好！權(quán)蓋，魯赤，你們非要護著這群外鄉(xiāng)佬是吧？給老子等著！”
撂下這句場面話，黑皮甩開權(quán)蓋的手，帶著幾個跟班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圍觀的人群見鬧事的走了，發(fā)出幾聲哄笑，看向權(quán)蓋等人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感激。
若非他們出面，今日這便宜怕是撿不成了。
攤位后的伙計連忙向權(quán)蓋等人拱手道謝。
權(quán)蓋擺了擺手，只是笑著道：“不必客氣，南大街有南大街的活法，容不得些臭魚爛蝦壞了風(fēng)氣。”
二樓臨街的窗戶微微開著一條縫。
秋月安靜地站在那里，將樓下發(fā)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目光與樓下抬頭望來的權(quán)蓋有一瞬間的交匯。
權(quán)蓋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秋月則回以一個極淺的微笑。
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來，這他們不過是湊巧目光相撞，但只有他們自已知道這世上哪有那么多湊巧。
權(quán)蓋目光微閃，不動聲色地低下頭與周邊的鄉(xiāng)里打趣說笑，可腦海中卻閃過幾日前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