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聞有一小國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國主憂心如焚，開倉放糧。奈何災民如潮，倉廩雖豐，亦難濟萬民。”
“時有司農(nóng)官獻計：于都城門外設(shè)一粥棚，每日只施一釜粥。然災民數(shù)萬，一釜粥不過杯水車薪。”
她頓了頓，觀察眾人反應。果然，有人皺眉思索分配之法，有人面露不忍。
“國主不忍，欲增粥釜。司農(nóng)官又言：‘增粥易，然恐生大亂。’國主問其故。”
“司農(nóng)官答曰：
‘陛下容稟！粥少人眾，饑民爭搶，力強者或可茍活，力弱者立斃道旁，此誠慘狀！’
‘然若增粥釜，初時或可稍安民心，爭搶稍緩，饑民得一口喘息。’
‘然此猶如抱薪救火！新增之糧，于數(shù)萬饑民不過杯水，轉(zhuǎn)瞬即罄！待糧倉告罄之時，落差之大，遠超今日！’
‘饑民由‘稍得’復墜‘絕境’，其絕望憤恨之心，必十倍于前！’
‘屆時爭搶之烈，非但倍于今日踐踏斗毆之亡，恐將釀成尸橫遍野之勢！’
‘更甚者，民怨沸騰，千夫所指，必謂陛下與朝廷‘先予后奪，戲弄蒼生’！此等滔天之怨，一旦爆發(fā)，恐非僅止于爭搶，或?qū)⒘窃煞俪菤R、動搖國本之巨變矣！’”
江停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將災荒的殘酷景象勾勒出來。
“國主聞之，深以為然，卻又難舍饑民，進退維谷。”
“此時，有一游方之士獻一策，言道：‘粥釜不必增，然可使爭搶稍緩，活人更多。’其策為何？”
她環(huán)視眾人，拋出自已的問題：
“諸君試思，此游方之士所獻之策，究竟為何？”
題目一出，畫舫內(nèi)頓時陷入一片沉思的寂靜。
這題的難度明顯遠超之前的“分酒題”。
如何在粥量不變的情況下，既避免大規(guī)模爭搶踐踏，又能讓盡可能多的人活下來？
不少人眉頭緊鎖。
有人低聲與鄰座討論，提出“分批施粥”、“按戶發(fā)放”、“設(shè)柵欄維持秩序”等想法。
但很快又被推翻——災民數(shù)萬，秩序如何維持？分批如何確保公平？按戶登記在災荒流民潮中根本不現(xiàn)實！
豐經(jīng)義此刻心跳加速，血液上涌。
“有了！”
豐經(jīng)義猛地一拍桌案，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撥云見日的自信笑容：“江兄此題意蘊深遠，在下苦思，幸而靈光一現(xiàn)，或可得解！”
江停微微一笑，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豐經(jīng)義朗聲道：
“依在下愚見，那游方之士所獻之策，應是——往粥中摻入大量沙土、草屑！”
“嘩——”畫舫內(nèi)頓時響起一片驚疑之聲。
豐經(jīng)義胸有成竹地解釋道：“諸位且聽我細說緣由……”
“司農(nóng)官所慮，在于饑民為爭搶潔凈、濃稠之粥而引發(fā)大亂。”
“若粥中摻入大量沙土草屑，使其變得極為粗糲、難以下咽，則如何？”
他目光掃過眾人：
“如此一來，此粥便成了‘勉強吊命之糟糠’。”
“那些并非真正瀕臨餓死邊緣、尚有余力或存有他念之人，必不愿去爭搶這等劣粥。”
“他們或會離去另尋生路，或會觀望。那么，最終仍會涌向粥棚爭搶的，必然是那些真正奄奄一息、命懸一線、為了活命什么都顧不上的饑民！”
豐經(jīng)義越說越流暢：
“此時，爭搶者人數(shù)大減，且皆是最急需之人。一釜劣粥，雖粗糲難咽，卻能實實在在救下這些瀕死之人的性命！”
“爭搶的激烈程度和因此產(chǎn)生的踐踏傷亡，必然遠小于爭搶潔凈濃粥之時！”
他一番話說完，畫舫內(nèi)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不少舉子面露恍然之色，覺得此策雖殘酷，卻也確實解決了問題。
有人甚至低聲贊嘆，“此策雖看似不仁，實為大仁啊！”
豐經(jīng)義聽著這些議論，心中不免得意，看向江停，等待他的評價。
江停聽完，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并未立刻反駁或贊同。
她看著豐經(jīng)義眼中那掩飾不住的得意，心中輕輕一嘆。
張明哲居然看上的是這種人嗎？
她斟酌著開口，語氣平和：
“豐兄此策，確乎是急智！于那等絕境之下，能想到如此釜底抽薪之法，不拘泥于常理，令人佩服。”
豐經(jīng)義微微一笑，自覺自已終于贏了江停一籌，一個十分不合時宜的聲音卻出現(xiàn)了：
“豐兄此策，看似有理，實則大謬！飲鴆止渴，遺禍無窮也！”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站起一人。
此人約莫二十三四年紀，身材中等，穿著干凈樸素的靛藍色長衫，容貌端莊，膚色微黑。
他頭發(fā)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笑容溫和，眼神清澈坦蕩。
眾人大多不識此人，見他衣著樸素，來自角落，不少人眼中掠過輕視。
豐經(jīng)義微微皺眉，眼中有不屑一閃而過，聲音卻還算溫和：
“哦？這位兄臺有何高見？豐某愿聞其詳！不知兄臺高姓大名，何方人士？”
那人絲毫不怯場，對著眾人團團一揖：
“不敢當高見二字。在下客達，南直隸人氏，一介寒生，蒙圣恩，僥幸得中舉人，與諸位同年相遇。”
他自報家門，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倒是讓不少輕視的目光稍斂。
客達轉(zhuǎn)向豐經(jīng)義，目光誠懇：“豐兄之策，核心在于篩選出‘最該救’之人，減少爭搶。然則，此策有三大謬誤，遺禍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