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侯卻像是受到了驚嚇,身體猛地向后一縮,避開了何雨的擁抱,眼神里透出一絲茫然和....警惕?
“小侯?是我??!我是何雨!他是莫凡!你不認識我們了嗎?”
何雨淚如雨下,不敢再貿(mào)然靠近,只是伸出手,顫抖地想要觸摸他的臉。
張小侯依舊呆呆地看著她,又看看莫凡,嘴唇嚅動了幾下。
他似乎想說什么,但大腦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來。
“他....他這是怎么了?!”
莫凡也紅了眼眶,強忍著傷感,看向旁邊的蘇小洛。
蘇小洛嘆了口氣,放下藥勺,走過來,看著張小侯的眼神帶著憐憫。
“大概一個月之前,我出去采藥,在靠近羊陽村的亂石坡發(fā)現(xiàn)了他,被發(fā)現(xiàn)時,他就已經(jīng)是這個樣子了——重傷,昏迷,臉上這道傷....還有,醒來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話也說不清楚,反應(yīng)很慢。”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醫(yī)者的感慨。
“他能活下來,真是命大。那道傷差點就傷到腦子了,又失血過多,還中了很重的尸毒,要不是剛好遇到我的話,估計就已經(jīng)死了?!?/p>
何雨聽著,眼淚流得更兇了。
傅燁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阿莎蕊雅也站在門外陰影處,紫眸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張小侯臉上的疤痕,又看了看屋內(nèi)的環(huán)境。
.....
阿莎蕊雅離開的時候,除了傅燁之外,她沒有驚動任何人。
落華村的清晨依舊彌漫著雨后的泥腥味。
她只是對傅燁微微欠身,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在面紗后閃了閃,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傅公子,小女子另有要事在身,只得先行一步了。”
她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傅燁耳中。
“期待與公子后會有期?!?/p>
傅燁只是淡淡頷首,算是回應(yīng)。
阿莎蕊雅也不介意,轉(zhuǎn)身帶著那名沉默寡言的隨從,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傅燁的視野中。
.....
不多時。
謝桑,那位在亡靈突襲中拼死出手、身負重傷的老村長,拖著被繃帶裹緊的傷軀,強撐著召集全村老少在打谷場上議事。
他拄著那根鑲嵌土黃晶石的木杖,站在磨盤上,花白的頭發(fā)在風(fēng)中微顫,聲音沙啞而沉痛。
“鄉(xiāng)親們,今早的事你們都看到了,落華村外圍的符陣已經(jīng)開始失效,地底那些東西越來越不安分。”
“三天前是村東的籬笆被突破,昨天是村西的柵欄,今早那只青鬼尸....它直接撞開了村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那都是他守護了幾十年的人。
“不是我謝桑要背棄祖地,是祖地....保不住我們了,古都的軍方已經(jīng)答應(yīng)收容難民,只要我們能走到北城墻,就有活路!留下來,只有等死!”
打谷場上,上百號村民沉默著,氣氛壓抑得像灌了鉛。
良久,一個五十來歲、滿臉溝壑的老農(nóng)悶聲開口。
“村長,不是我們不識好歹,是這三天路....咱怎么走?青壯年都沒幾個,老的小的一堆,還有剛生產(chǎn)的媳婦,躺在床上的病漢,這外頭全是亡靈,天一黑它們就從地底鉆出來,我們拿什么活過三天?”
“是啊村長,不是不愿走,是走不動....”
“祖宗的墳都在這兒,走了誰來添土....”
“我爹當(dāng)年就是逃難路上死的,我不走....”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更多的是沉默地搖頭。
傅燁站在打谷場邊緣,柳茹柳嫻侍立身后,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介入,也沒有表態(tài),眼眸深處倒映著村民惶恐的面容和謝桑疲憊的背影。
莫凡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對何雨道。
“這些村民怎么這么頑固!留下來明明只有死路一條!”
何雨咬著嘴唇,看著那些蒼老的面孔,卻說不出指責(zé)的話。
她懂那種對未知的恐懼。
謝桑還在勸說,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眼眶泛紅。
他把能說的道理都說盡了,但收效甚微。
愿意跟隨他離開的,只有大約三成。
多是家中有青壯年、或者年輕人居多的人家。
剩下七成,無論怎么勸,都固執(zhí)地搖頭。
蘇小洛氣得直跺腳,她白皙的臉頰因激動而泛紅,沖著那幾個最頑固的老漢嚷道。
“你們怎么這么迂!村長都說了古都會接納我們!躲在井里能躲幾天?亡靈難道不會打洞嗎?!”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婆婆顫巍巍道。
“小洛啊,你不懂....咱家的井,是祖爺爺那輩挖的,井下有暗洞,藏過白毛風(fēng)、藏過兵災(zāi)、藏過三十年前那場尸潮....能藏過去的,能藏過去的....”
“那是因為三十年前沒有這么多亡靈!”
蘇小洛又急又氣,眼眶都紅了。
“你們....你們這是等死!”
然而沒有人再回應(yīng)她。
那些決定留下的村民,臉上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開始默默地往井下搬運食物、水和棉被。
蘇小洛看著他們的背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只是個村醫(yī),在這村子里生活了十幾年,給這些老人看病、換藥、聽他們嘮叨家長里短。
她不想眼睜睜看著他們?nèi)ニ馈?/p>
謝桑走到她身邊,沉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蒼老而無力。
“小洛....算了。人各有命,強求不得。你跟著我們走,你還年輕,不能留在這兒?!?/p>
蘇小洛咬著嘴唇,含淚點頭。
她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一道沉靜的目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傅燁始終沒有開口。
他看著那些固執(zhí)的村民將最后的家當(dāng)搬進井口,看著謝桑失落地清點愿意遷徙的三成人口,看著蘇小洛抹著眼淚收拾藥箱....
他的表情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波瀾。
柳茹抬頭,用只有主仆之間能聽見的低語問道。
“主人,那些留下的人....”
“我知道?!?/p>
傅燁打斷她,語氣平淡,沒有解釋。
柳茹便不再問,重新垂下眼簾。
遷徙的隊伍在午前集結(jié)完畢。
三十余戶,加上老弱婦孺共約四十人,由謝桑帶領(lǐng),準(zhǔn)備啟程前往古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