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時雨看著面前如同地獄般的慘景，青澀稚嫩的臉龐怔愣一瞬，手指驀地攥緊，氣得渾身都直發抖。
只見面前狹小逼仄的陰暗潮濕山洞里，密密麻麻擁擠著數十個人，抱團蜷縮在一起，衣不蔽體，身上都是帶血的傷口，被毆打的渾身淤青，個個面容驚惶不安、怔愣麻木，雙眼呆滯，空洞洞的像是失去靈魂。
有的人可能是嘗試過逃跑，被砍去雙手雙腳，有的被挖去眼睛、割掉舌頭……只為了殺雞儆猴，讓這些被拐賣的可憐人能夠老實一點認命。
婦女抱著兒童，個個都骨瘦如柴，面頰凹陷，看來已經餓了許久。
蔣時雨表情慢慢變得慘白，唇瓣嚅喏著，眼睛倏地發紅。
他視線緩緩往下看。
只見這些人膝蓋下面跪著的，赫然都是森森白骨！
有的白骨已經泛黃污濁，看來是在山洞里扔了許久。
白骨之上，人群里面，還擁擠著幾具殘破不堪的尸體，都被折磨地看不出人形，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被扔進來的。
因為山洞狹小逼仄，和活人一起擁擠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兒在整個山洞彌漫著，地上還不斷蠕動著食腐肉的蛆蟲。
繞是蔣時雨這樣在戰場上出生入死見過無數尸體慘狀的軍人，乍一看到這副猶如地獄繪圖的凄慘場景，也差點沒忍住捂嘴吐出來。
“嘔——”
他生理性干嘔了一聲，雙眸通紅，渾身顫抖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放下槍，嘗試靠近這些被嚇壞的可憐人。
“大伙別怕，我們是京城軍區的部隊，是來這里解救你們的！”
被拐賣來關押住，長時間遭受精神與肉體雙重折磨的人早就變得麻木不仁，她們目光呆滯著，甚至都已經精神恍惚到有些聽不懂人話。
蔣時雨表情復雜到極點，不忍、悲憤、憎惡、憐憫……
種種交織在一起，對于剛十八歲成人的他來說，簡直是精神與視覺上的折磨。
他仍舊保持著作為軍人的素養，耐心緩緩靠近他們，青澀稚嫩的臉龐盡量露出和善純良的笑容，一點點嘗試去安撫她們千瘡百孔的靈魂，溫聲勸道。
“各位同志，你們別害怕，我們真是來解救你們的。”
“大部隊就在村子里，你們放心，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帶你們回家！”
蔣時雨一直耐心安撫了許久。
表情麻木呆滯的人眼睛里才總算重新慢慢聚集起點點光亮，像是沒有靈魂的空殼突然被人灌入蓬勃的生命力。
“嗚嗚嗚……同志，你真是來救我們的嗎？”
“大哥哥，我好疼，嗚嗚嗚……我好想爸爸媽媽。”
“嗚……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嗚嗚……大哥哥，我好害怕啊！”
擁擠在一起蜷縮起來的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誰率先反應過來，委屈害怕地哭出聲。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一道哭聲像是某種信號，頓時讓所有怔愣不敢相信的人都跟著此起彼伏地放聲哭出來，一時間山洞哭聲不斷，久久回蕩。
蔣時雨急忙安撫說：“你們別害怕，我會帶你們回家的。”
“咱們現在還沒有脫險，外面都是帶槍的人，噓……麻煩大家配合一下，先保持安靜，我帶你們出山！”
蔣時雨安排一個人先下山跟當地公安報信，好讓他們接應。
又排一個人去跟賀連城回復，讓他看情況撤離。
他跟剩下兩個人，將被打暈的人都扔到山洞里面綁起來，確認醒過來也不會掙脫后，才帶著被拐賣的婦女兒童們，打算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慢慢摸索下山。
這些婦女兒童本來就瘦弱，餓了太久渾身上下都沒勁兒，又被打的身上哪哪都疼，根本走不動幾步。
蔣時雨一下就有些犯難。
他也不能讓人繼續留在這里。
萬一小蓮村的人反應過來查看情況，她們還指不定又被轉移到哪兒，甚至可能會被全部滅口！
“軍人同志……”
突然。
人群里瑟瑟發抖地舉起一只充滿血污的小手。
一個衣衫襤褸的瘦弱小姑娘，年紀約摸十三四歲的樣子，紅著眼睛，死死咬住嘴唇，強忍住想要哭的沖動，怯懦的大眼睛明亮又堅定，啞聲說道。
“我、我能堅持得住……”
“軍人同志，我會乖乖配合你們的，再苦再累也會咬牙堅持下來，你們、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想跟你們下山！”
小姑娘簡直乖巧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怯懦卻又充滿堅定的話語就像無形中給人群注入一股力量，剩下的人你饞扶我、我拉著你的，互幫互助，也都紛紛強忍著想要哭的沖動，急忙虛弱地說道。
“是啊，軍人同志，你別太擔心我們，這點山路，我們能走下去！”
“對對對，你們能來山里救我們簡直就跟做夢一樣，這種節骨眼兒上，我們怎么可以矯情地拖你們后腿呢？”
“不過是一段山路而已，這些天我們什么罪沒有遭過，這算啥，軍人同志，你就繼續往前走吧，我們互相會照顧好彼此的。”
有個年紀稍稍大一些的婦女，主動背起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污濁帶著淤青的質樸臉龐勉強露出一抹笑容來，嗓音顫抖著說道。
“大家伙還有力氣的，幫忙背一背沒有力氣走的，不行互相攙扶著點，可千萬別給軍人同志添麻煩！”
“對對對，小寶給我背著吧，我還有力氣！”
“王姐，我來扶你！”
“……”
面對眼前的困境，群眾自發組織起來，你幫助我、我幫助你的，各自隱忍著痛苦與委屈，誰都不想給軍人同志添麻煩，一張張瘦弱淤青的臉龐上，都帶著堅韌與求生的渴望，眼睛亮晶晶的，與先前的麻木空洞截然相反。
不光是互幫互助的婦女與小孩。
還有許多被拐來的兩三歲大的孩子，也都很懂事的沒有哭出來，而是緊緊攥著身邊大人的手，能走的都盡量自己走，一點都不叫苦叫屈。
蔣時雨看在眼里，青澀稚嫩的臉龐露出一抹震撼，眼眶驀地變紅，表情一時有些復雜。
他唇瓣嚅喏著，一時無言，心里面像是壓著一座高大沉重的五指山似的，也說不清究竟是個什么滋味兒。
蔣時雨很快就重新冷靜下來，急忙抬手擦了擦眼淚，手上握緊槍，沉聲說道。
“那好，大家跟緊我，盡量不要發出聲。”
“同志們——”
“我帶你們回家！”
……
另一邊。
賀連城背著手，慢悠悠走在山間小路上，時不時與李義勇閑聊幾句。
李義勇無奈之下只能陪著他走，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卻一個勁兒的罵娘。
格老子的。
這當兵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咋還不樂意走呢？
李義勇目光兇狠的眼睛不免露出一抹狐疑，奈何賀連城實在表現得太過正常，壓根看不出一點異樣，仿佛真得只是執行任務路過來歇歇腳。
小路上突然跑過來一名穿著綠色軍裝的士兵。
他看著還挺年輕，背上背著一桿槍，表情莊嚴肅穆地跑到賀連城面前立定站好，恭敬地敬了個軍禮，沉聲說道。
“報告！”
“賀團長，大伙都已經整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繼續行軍！”
賀連城一眼就瞧出來這是跟著蔣時雨去執行營救任務的士兵。
他漆黑如墨的眼瞳微沉，心思微動，面上不顯，點點頭，清冷嗓音低沉。
“好，我知道了。”
“辛苦你再跑一趟，通知大伙村口集合，咱們立即出發！”
賀連城話落一頓，轉頭看向李義勇，俊朗英氣的面孔淡然矜冷，慢條斯理地說道。
“李村長，這段時間麻煩你多照顧。”
“你放心，等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跟上面如實匯報你們貢獻的功勞，讓領導給你們村頒發獎狀，好好表揚。”
李義勇聞言一喜，急忙說道。
“那就麻煩賀團長了。”
瘟神總算愿意帶兵離開，還承諾給他們好處，對于李義勇來說，這可是一箭雙雕的好事兒。
他生怕賀連城晚走一步發現村里的端倪，連忙笑盈盈地親自給人送到村口，和他拜別。
“賀團長，夜里山路難走，那我們就不多送了，你們自己注意安全啊！”
賀連城負手而立，鋒銳凌厲的狹長鳳眸淡淡瞥了眼他，笑道。
“多謝李村長提醒，時候不早了，我們也就不多留了。”
“全體都有！整隊，出發！”
賀連城一聲令下，沉下臉，抬腳正準備走。
突然。
狗剩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邊跑邊驚慌失措地揮手大喊。
“村長，不好咧，不好咧！”
“后山、后山……”
李義勇聞言一驚，驀地瞪大眼睛，兇狠猙獰的臉龐倏地陰沉下來，咬牙問道。
“狗剩，后山怎么了？！”
狗剩跑得氣喘吁吁，急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說道。
“后山、后山……”
“后山出事咧，人、人都被帶走了！”
李義勇怔愣一瞬，立馬反應過來，拔出藏在腰間的槍，瞪大眼睛怒氣沖沖地看向賀連城，咬牙罵道。
“格老子的，你他娘的敢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