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府那朱漆大門前,鐵鉉步履匆匆,與黃觀、解縉二人猝然擦肩而過。
自那日武英殿外那場針鋒相對的言語沖突之后,鐵鉉與解縉之間的關系便急轉直下,徑直跌至冰點。
雖說二人同屬皇太孫麾下臣僚,可彼此間早已沒了多余交集,即便是平日里迎面撞見,也皆是目不斜視,絕不肯主動打一聲招呼。
今日這番偶遇,自然也沒能例外。
鐵鉉只是對著身旁的黃觀微微頷首示意,便側身要從二人身旁繞開離去。
誰曾想,就在他即將邁步走開的剎那,黃觀卻突然開口將他喚住:“鼎石(鐵鉉字)且留步!”
鐵鉉的腳步猛地一頓,緩緩扭過身看向黃觀,眉峰微微向上一挑,語氣帶著幾分疏離問道:“瀾伯(黃觀字)有何見教?”
要知道,往日里鐵鉉與黃觀的交情還算深厚,可近來眼見黃觀與解縉走得愈發親近,鐵鉉心中便不自覺地與黃觀疏遠了許多。
到了如今,兩人也只剩點頭之交的情分,平日里壓根不曾有過多少深入交談。
解縉見此情形,也順勢停住了腳步,抱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態,饒有興致地靜立一旁,目光在黃觀與鐵鉉二人身上來回流轉。
黃觀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說道:“鼎石這話說得太過見外了,我又怎敢當‘指教’二字……我雖說年紀比你稍長些許,但論及為官的時日,卻遠不如你長久,若真要論起輩分來,你反倒該是我的前輩才對。”
鐵鉉對此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依舊目光灼灼地盯著黃觀,靜待他的下文。
黃觀沉吟了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辭,隨后才緩緩開口問道:“鼎石,經過這多日來的相處,你覺得皇太孫殿下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是否具備成為一名合格君主的資質?”
原本在一旁抱著看好戲心態的解縉,聽到這話頓時一陣愕然,臉上的輕松神色瞬間褪去,面色微微一變之后,立刻轉頭死死盯住出言如此大膽的黃觀,眼神中滿是驚疑。
鐵鉉聞言也同樣倍感詫異,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不解地看向黃觀,不明白他為何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可黃觀卻依舊面帶從容的笑容,只是目光平靜地回望著鐵鉉,等待著他的回答。
鐵鉉低頭沉思了半晌,隨后抬起頭,語氣堅定地說道:“殿下堪稱是一代勤政愛民的君主,既有馭下的手段,又有容人的格局,更有統籌全局的遠見……完全當得起‘一代明君’這四個字!”
若是在往日,鐵鉉斷然不會說出這般推崇的話語。
可經過此前發生的種種事情,鐵鉉已然徹底明白,究竟什么樣的人才具備一名合格帝王應有的素質。
唯有兼具獨到的眼光、寬廣的心胸、宏大的格局、過人的氣魄與非凡的膽識,方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帝王。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先前對朱允熥所抱有的那些偏見,確實顯得有些狹隘了。
也正因為如此,面對黃觀這看似無厘頭的詢問,他才會給出這樣一番發自肺腑的應答。
可他這番話一出口,卻讓一旁的解縉臉色驟然大變,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鐵鉉,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這鐵鉉何時竟徹底轉性了?
居然會如此不遺余力地推崇皇太孫殿下?
先前他不還一副扭扭捏捏、不愿真心歸順殿下的模樣嗎?
不一直都口口聲聲信奉著忠義二字,聲稱不愿背棄獻王朱允炆嗎?
難不成今日是吃錯了藥?
還是說,他真的被皇太孫殿下身上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心甘情愿歸心了?
若是前者倒還罷了……可若是后者,那這家伙將來必定會成為自己爭奪皇太孫殿下身邊第一近臣之位的強勁對手。
這般思索著,解縉不由自主地深深看了鐵鉉一眼,眼神中多了幾分警惕。
而黃觀聽到鐵鉉的回答后,同樣感到有些詫異,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疑惑地看著鐵鉉。
他之所以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實則是因為昨日收到了齊泰寄來的一封密信。
信中的內容,通篇大多是詆毀朱允熥的言論,并且齊泰還借著往日的交情百般拉攏他,勸說他轉投獻王朱允炆門下,甚至還要求他充當雙面間諜,繼續留在朱允熥身邊,為他們暗中傳遞情報。
黃觀對此極為反感,當即就將那封密信付之一炬,假裝從未收到過這封信。
而今日一早,他與解縉一番深入交談之后,黃觀才猛然知曉,齊泰并非只拉攏了自己一人,解縉此前也遭到過他的拉攏……甚至連鐵鉉,恐怕也被齊泰試圖策反過,只不過最終有沒有成功,黃觀心中也不得而知。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有必要親自試探一番。
尤其是對于鐵鉉,他此前本就表現出不愿真心臣服皇太孫殿下的態度,如今再經齊泰那般花言巧語的拉攏,難保不會真的徹底投靠獻王,轉頭就對皇太孫朱允熥做出不利之事。
再加上,他剛抵達吳王府門前,便恰巧撞見鐵鉉從府內急匆匆地走出來,心中的疑慮愈發濃重,這才貿然開口問出了那個問題。
卻萬萬沒有想到,鐵鉉竟然會給出這樣一番回答,大大超出了黃觀的預料!
這究竟是鐵鉉真的從心底里認定皇太孫朱允熥是值得輔佐的明主,還是他故意虛情假意地表達認可,實則是想繼續留在皇太孫身邊打探情報呢?
至于后一種可能性……黃觀只是稍稍思索了片刻,便果斷放棄了這個念頭。
以他對鐵鉉為人的了解,料想鐵鉉斷然做不出這等兩面三刀的齷齪之事。
即便鐵鉉真的被齊泰說動,決定轉投獻王門下,以他的性子,多半也會主動從吳王府請辭離去,絕不會留在府中做那等背主求榮的小人。
這般思索著,黃觀臉上的疑慮漸漸散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鼎石,你能說出這番話,我心中著實高興……皇太孫殿下若是聽到你這番評價,也定然會十分開懷。”
可一旁的解縉卻在此時輕哼了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說道:“瀾伯兄可別被某人的花言巧語給蒙騙了!誰知道他有沒有真的被齊泰拉攏過去,暗地里依舊臣服于獻王一派?今日故意說這般好聽的話,恐怕是想繼續留在府中打探皇太孫殿下的秘密情報,轉頭就傳遞給獻王一派,好用來對付殿下!”
“依我看,殿下還是太過心慈手軟,留下這等潛在的禍患……倒不如直接斬草除根,方能一了百了!”
“咳咳!”黃觀聽得眉頭緊鎖,連忙咳嗽兩聲打斷了解縉的話,同時微微蹙起眉頭,不滿地瞪著解縉說道:“大紳(解縉字)休得如此胡言亂語!殿下的心思,也是你我能夠隨意揣度置喙的嗎?你再這般口無遮攔,遲早會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解縉原本還想開口反駁,可當他看到黃觀眼中那逐漸變得嚴厲的神色時,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不滿地輕哼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鐵鉉則冷冷地掃了一眼出言不遜、滿口污蔑之言的解縉,語氣冰冷地說道:“我鐵鉉是什么樣的人,還輪不到你來置喙!我行事如何,更與你毫無干系!我鐵鉉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最不屑于做那等兩面三刀的小人!”
“倒是你這家伙,本就是個見風使舵、輕易背棄信義之徒,指不定是你自己受不了誘惑,早已暗中又轉投了獻王,如今反倒裝作一副清白無辜的模樣,來指責污蔑旁人!”
“混賬東西!你竟敢這般詆毀污蔑于我?”解縉頓時怒不可遏,高聲怒斥道,“我對皇太孫殿下的忠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鑒!從一開始,我便對殿下忠心耿耿,從未有過半分虛假!反倒是你鐵鉉,從一開始便猶猶豫豫、拖泥帶水,故作清高之態,自詡品行高潔……誰知道你心底究竟打著什么算盤,背地里又會做出什么不利于皇太孫殿下的勾當!”
鐵鉉不屑地嗤笑了一聲,懶得再與解縉做無謂的爭辯,抬腳便徑直離去。
一旁的黃觀見狀,只覺得頭疼不已。
他先是看了一眼逐漸走遠的鐵鉉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依舊怒氣沖沖的解縉,無奈地嘆息了一聲:“好了,人都已經走遠了,你再發怒又有什么用?既然如此不服氣,剛剛怎么不上前與他打一架?”
這話一出,剛剛還一副怒不可遏模樣的解縉,瞬間便恢復了平靜。
他伸手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自己華麗衣袍上沾染的細微雨滴,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并未真的動怒……剛剛那般做,不過是為了替殿下試探一番,看看鐵鼎石這家伙是否真的有叛變投敵、充當間諜的心思罷了。”
“經過方才這番試探,倒是能確定了——他并未被齊泰拉攏過去。這家伙的臭脾氣一如既往,就如同那茅坑里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一旦是他認定的事情,便是有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此刻的解縉,與方才那個冷嘲熱諷、對鐵鉉百般指責的他判若兩人,整個人顯得風輕云淡,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意味,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精心上演的一場戲而已!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一旁的黃觀看得眼皮劇烈跳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起來。
黃觀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開口問道:“其實你這般試探,大可不必。以鐵鼎石的為人品性,他斷然不屑于做那等齷齪之事……不過,你且猜猜,他有沒有將齊泰拉攏他的事情,如實告知殿下?”
解縉聞言,低頭沉吟了片刻,隨后緩緩搖了搖頭說道:“應當沒有。他雖然不會輕易被齊泰三言兩語說動,做出對殿下不利的事情來……但以他的性子,想來也不會將這種容易招致他人猜忌的事情主動講出來,免得引火燒身。”
“呵呵!”可解縉的話音剛落,黃觀便忍不住笑出了聲。
解縉頓時挑了挑眉,疑惑地問道:“瀾伯兄這般笑意,莫非是有什么高見不成?”
“高見二字,我可不敢當!”黃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說道,“你啊,還是太小看鐵鉉了,同時也低估了殿下的心胸與氣度……”
“依我看來,鐵鉉必定已經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殿下,并且也正是因為得到了殿下的充分信任,心中深感震動,今日才會說出那般推崇殿下的話來!”
“呃!”解縉聞言,頓時愣在原地,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黃觀則輕輕唏噓了一聲,雙手負在身后,邁步朝著吳王府內走去,同時轉頭招呼解縉道:“大紳,走吧,殿下還在府中等著你我二人前去老實交代情況呢!”
解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后背卻在不知不覺間被冷汗浸濕。
他原本的打算,是將齊泰拉攏自己的事情隱瞞下來,不愿因此給殿下留下不好的印象,更不想為自己埋下被猜忌的禍根。
可經過黃觀方才這番點撥,他才猛然驚醒過來。
若是他今日不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向殿下交代清楚,以此表明自己的忠心,那么往后,他恐怕很難再獲得皇太孫殿下真正的信任與重用了。
他險些就因自己的小聰明而誤了大事,差點行差踏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解縉抬手擦了擦額頭那幾乎不可見的冷汗,定了定神,這才快步跟上了黃觀的步伐。
……
片刻之后,吳王府湖中心的書房內,突然傳出朱允熥爽朗的哈哈大笑之聲。
又過了一會兒,黃觀與一臉如釋重負的解縉二人,一同從書房內走了出來。
離開中心島后,解縉忽然停下腳步,對著黃觀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誠懇地說道:“多謝瀾伯兄今日的提點之恩!”
黃觀看了解縉一眼,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說道:“不必言謝……說起來,我還是小看了殿下啊!”
“什么?”解縉聞言,再次愣在了原地,滿臉的不解。
黃觀轉頭回望了一眼湖中心那座靜謐的書房,由衷地感嘆道:“我還是低估了殿下的心胸與格局……這一次,即便你我二人都對齊泰拉攏之事絕口不提,殿下也定然不會放在心上。”
“啊?”解縉更是驚訝不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要知道,他向來對人心揣摩不甚敏感,很多時候都顯得有些懵懵懂懂。
黃觀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解縉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往后好好為殿下辦事吧!在殿下面前,最好不要耍任何小心思。只要你能將事情辦得妥帖周到,殿下壓根不會在意你最初的忠心是真是假……唯有真正做到為國為民,方能長久立足,方得始終啊!”
解縉聽完這番話,頓時如遭雷擊,猛然警醒過來,面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沉聲說道:“原來如此……原來殿下年紀輕輕,心計與格局便已然達到了如此之高的境界,實在是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殿下的確非比尋常!”這一次,就連黃觀也不覺得解縉的夸贊有絲毫肉麻,反而一臉深以為然地表示贊同。
朱允熥的心胸、手段、格局、遠見、氣魄與膽識,皆遠遠超出了常人的想象,每一次與殿下接觸,都能讓他們這些臣子對其生出新的感觸,心中震撼不已。
這般人物,若不是圣君之相,又能是什么呢!
黃觀輕輕搖了搖頭,不再多言,率先轉身離開了吳王府,徑直朝著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就在剛剛,朱允熥已然向他交代了一件極為重要的大事,需要他立刻著手去辦理。
既然有些人執意要自尋死路,不肯安分做人,那便不必再給他們做人的機會了!
解縉自然也緊隨其后,一同朝著翰林院走去,心中已然冷笑連連:“齊泰啊齊泰,你此番險些將我拖入不仁不義的境地,那就休怪我他日在朝堂之上對你大加彈劾了!”
……
與此同時,紫禁城深處的武英殿內。
蔣寰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后,朱元璋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狼毫毛筆,筆桿落在案幾之上,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威嚴地掃過殿內侍立的一眾內侍,沉聲開口問道:“皇太孫那邊,可有什么應對之舉?”
“啟稟陛下,截至目前,皇太孫殿下那邊尚未有任何明顯反應。不知臣是否需要前去提醒一下皇太孫殿下?”蔣寰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朱元璋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篤定說道:“不必了。以皇太孫的精明睿智,這等小事斷然瞞不過他的眼睛,他定然早已知曉了此事。咱之所以問你,不過是好奇他會如何處置罷了!”
蔣寰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
翌日清晨,早朝如期舉行。
朝會剛剛拉開帷幕,便有源源不斷的彈劾奏疏被呈遞上來。
起初,齊泰等人對此并未太過在意,只當是平日里尋常的官員彈劾之事。
可漸漸地,他們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因為所有彈劾奏疏的矛頭,竟全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他們這一派!
尤其是解縉,憑借著出眾的文采,在彈劾奏疏中引經據典,將齊泰罵得狗血淋頭,字里行間皆是“豬狗不如”“奸佞小人”等尖銳措辭,文采斐然,卻又句句誅心。
更令人無從辯駁的是,解縉的彈劾并非空口污蔑,而是樁樁件件皆有實據,讓齊泰根本無從反駁。
緊接著,黃觀親自率領著一眾皇太孫麾下的屬臣共同出列,聯名上奏彈劾齊泰,列舉出其十多條不法行徑,其中最為嚴重的一條,更是直指其存在謀逆之心!
齊泰見狀,當即面色慘白如紙,慌忙開口想要上前辯解,卻被此起彼伏的彈劾聲浪淹沒,根本沒人給他開口的機會。
就在此時,齊泰的頂頭上司——兵部尚書茹嫦,連同戶部尚書趙勉、禮部尚書劉仲志、吏部尚書詹徽等一眾朝廷重臣,也紛紛出列上奏,各自彈劾揭發齊泰的種種罪行。
剎那之間,整個朝堂之上,盡是彈劾齊泰的聲音,奏疏堆積如山!
這一刻,齊泰只覺得耳邊隆隆作響,腦海中一片空白,頭暈眼花,目光呆滯,神情恍惚,最終再也支撐不住,雙眼一翻,徑直暈厥了過去,重重地摔倒在大殿之上。
楊靖、方孝孺、黃子澄以及獻王朱允炆等人見狀,頓時面色大變,一個個嚇得面無血色,慘白如紙!
隨著越來越多的官員加入到討伐齊泰的陣營之中,朝堂之上隱隱形成了一股滔天大勢,朝著朱允炆一派狠狠碾壓而來,壓得他們幾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此時此刻,無論是楊靖、方孝孺、黃子澄,還是朱允炆本人,都只覺得天仿佛要塌下來一般。
他們這才幡然醒悟:原來朱允熥并非沒有手段對付他們,只是此前他不愿輕易動用罷了!
這一次,他們似乎又一次踢到了鐵板……不,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鐵板,而是一塊燒得通紅發燙的烙鐵!
一腳踩下去,引發的風暴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造成的后果更是成倍增加。
以往他們即便一次次敗給朱允熥,卻也從未傷筋動骨,可這一次……齊泰算是徹底廢了,甚至很可能會因此丟掉性命!
果不其然,在滿朝文武紛紛上奏彈劾齊泰之后,御座之上的朱元璋緩緩揮了揮手,語氣冰冷地說道:“將齊泰拿下,押送詔獄嚴加審問!待定罪之后,擇日斬首示眾!”
說罷,朱元璋用一種意味深長的審視目光,緩緩掃過楊靖、黃子澄、方孝孺幾人,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楊靖、黃子澄、方孝孺三人齊齊打了個寒顫,心中瞬間明了。
他們清楚地知道,陛下這是在嚴厲警告他們:不要再試圖觸碰他的底線!
如今皇太孫的地位已然穩固,大明的儲君之位、國家根本已然安定,切莫再暗中搞那些小動作。
以前陛下只是不愿輕易動他們,并不代表陛下沒有能力將他們徹底鏟除。
而這一次齊泰的下場,便是陛下給他們最嚴厲的教訓!
三人原本還心存一絲僥幸,想要上前為齊泰上書申訴,可在接觸到朱元璋那冰冷的目光后,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里,齊齊低下頭,不敢再有任何異動。
三人看著已經暈厥在地的齊泰,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齊泰這一次,是真的徹底完蛋了……
沒過多久,幾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便快步走入大殿,將昏迷在地的齊泰粗暴地扒掉官服,戴上冰冷的枷鎖鐐銬,拖拽著便朝殿外走去。
這一幕,看得楊靖、黃子澄、方孝孺三人眼皮劇烈跳動,心中充滿了恐懼。
朱允炆更是驚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便要邁步上前阻攔,卻被身旁一名眼疾手快的御史言官死死拉住。
那御史言官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滿是警示,示意他切莫亂來,免得引火燒身。
這名御史言官心中清楚,此次對齊泰的彈劾,分明是皇太孫與陛下聯手給獻王一派的最后通牒與警告。
若是再不知收斂,下次恐怕就不是僅僅處置一個齊泰那么簡單了,獻王一派所有人都可能性命不保!
朱允炆被攔住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與委屈,當場哭了出來。
他猛地掙脫那名御史言官的手,快步跑到朱允熥身前,帶著哭腔大聲質問道:“為什么要這樣做?我都已經放棄爭奪儲君之位了,你為什么還要趕盡殺絕,非要殺我的老師齊泰不可?”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情緒失控的朱允炆,一時間不知所措。
楊靖、黃子澄、方孝孺等人更是面色劇變,心中暗道不好。
黃觀、解縉二人也臉色微變,連忙快步上前,擋在朱允熥身前,警惕地盯著朱允炆,生怕他情緒激動之下做出對皇太孫不利之事。
御座之上的朱元璋掃了一眼情緒失控的朱允炆,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失望之色,卻并未開口說話。
朱允熥也淡淡地掃了朱允炆一眼,隨后緩緩閉上雙眼,擺出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對他的質問置若罔聞。
“為什么?你倒是說話啊!到底是為什么?”朱允炆見朱允熥不予理會,情緒愈發激動,嘶吼道,“我們明明都已經不爭了,你為什么還是不肯放過我們?難道就因為我老師以前曾經對付過你,你便要如此公報私仇,置他于死地嗎?你好狠的心啊!”
可無論朱允炆如何嘶吼質問,始終沒有人回應他。
最后,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的鐵鉉,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緩緩走上前,對著朱允炆輕聲說道:“獻王殿下,還請息怒。此事皆因齊泰一人咎由自取,他意圖謀逆,罪證確鑿,已然到了不可饒恕的地步……此事與太孫殿下并無任何干系!”
朱允炆聞言,頓時一陣愕然,猛地轉過頭,滿臉疑惑地看著鐵鉉,不解他為何會突然為朱允熥辯解。
鐵鉉輕輕嘆息了一聲,并未再多說什么,只是不動聲色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楊靖、黃子澄、方孝孺等人。
朱允炆順著鐵鉉的目光看去,瞬間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原來,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對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定然是楊靖、齊泰等人瞞著自己,暗中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這才徹底惹怒了朱允熥!
不然的話,鐵鉉斷然不會出面為朱允熥辯解,更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示意自己。
回想起那日楊靖暗中給自己傳遞消息的情景,朱允炆瞬間便想通了所有事情。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楊靖等人,眼中滿是詢問之意,希望能從他們口中得到確切的答案。
楊靖看著朱允炆那滿是疑惑與質問的目光,心中五味雜陳,不由得輕輕嘆息了一聲。
他只覺得自己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許多,聲音嘶啞地對著御座之上的朱元璋躬身奏道:“陛下,臣年事已高,精力日漸衰退,懇請陛下恩準臣辭官歸鄉,從此歸隱田園,耕種自養!”
轟!
朱允炆徹底懵了!
整個大殿之上,也瞬間爆發出一陣嘩然之聲!
誰也沒有想到,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楊靖竟然會突然提出辭官!
可更令人意外的是,朱元璋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語氣平淡地說道:“準了!”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片劇烈的震動之中。
……
這一日,整個京城都因朝堂之上發生的劇變而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