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復清醒的是慕容離。
或許是藥效隨著劇烈運動和汗水排出而減退，又或是極度的疲憊終于讓混亂的大腦獲得了一絲清明。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陌生酒店天花板上奢華卻冰冷的水晶吊燈。隨即，昨夜破碎的記憶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迷亂的宴會、被下藥的無力、猥瑣的男人的靠近，梁啟明暴怒的臉以及之后那場完全失控的混亂而炙熱的糾纏……
她撐著酸痛不已的身體坐起，絲被滑落，涼意襲來。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身下皺成一團的白色床單一抹刺眼，象征著她某種終結(jié)與開始的暗紅色痕跡，毫無防備地撞入她的視線。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隨即，一種混合著難堪、羞憤和自我厭惡以及被命運戲弄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她。她不允許自己流露出絲毫脆弱，尤其是在這個男人面前。
“呵……” 一聲極輕，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嗤笑，從她微腫的唇間逸出。
她沒有看身旁正在沉默起身的男人，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昂貴的水晶燈飾，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
“昨晚只是個意外，梁總不必放在心上。我喜歡的是女人。”
正在系襯衫紐扣的梁啟明，動作瞬間僵住。修長的手指停留在冰冷的貝母紐扣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床上那個背對著他，周身散發(fā)著拒人于千里之外寒氣的女人。
他感覺自己像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涼透心扉。隨即，又被另一種熾烈的怒火取代。
剛才混亂中，瞥見那抹紅時，他心頭涌起的除了男人某種隱秘的滿足，更多是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憐惜與從未有過的責任感——他甚至在那一瞬間想好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對她負責到底，用他所能給予的一切去彌補這失控的夜晚可能帶給她的傷害與陰影。
結(jié)果呢？
她一句輕飄飄的“只是個意外”和“喜歡的是女人”將他心里那點剛剛升騰起，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溫熱念想，澆了個透心涼。
怒意夾雜著被輕視和戲耍的難堪，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受傷，如同野火般瞬間燎原。他怒極反笑，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充滿譏誚的弧度，想起了那個他曾經(jīng)為了擋掉麻煩而放任，甚至偶爾利用的荒唐傳聞。好啊，既然她要劃清界限，用如此“灑脫”的姿態(tài)，那他何必再做那些無謂的思量？
他勾起一邊嘴角，那笑容冰冷刺骨，用一種極其緩慢而充滿譏諷的清晰語氣，擲地有聲地回應(yīng)。
“巧了。”
“我也覺得，昨晚純粹是個意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瞬間繃緊的肩線，唇邊的譏諷加深。
“畢竟，眾所周知，我梁啟明——”
“喜歡的是男人。”慕容離正準備下床撿拾地上衣物散片的身體，猛地僵住。她難以置信地緩緩轉(zhuǎn)過頭，正對上梁啟明那雙毫不避諱，寫滿了冰冷譏誚與疏離的深邃眼眸。
果然！
他親口承認了！他和那個謝宴……果然是一對兒！
心臟像被這句話狠狠捅穿，傳來一陣尖銳到麻木的劇痛，隨即被無邊的冰冷淹沒。所有的自我懷疑和剛才那點可悲的期待，甚至昨夜混亂中殘存的一絲難以言喻的牽連感，在這一刻被這句殘忍的“證實”擊得粉碎！
自己昨夜的行徑在他眼里，恐怕不僅是個“錯誤”，更是一場荒唐透頂，令人作嘔的誤會吧？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失落，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她再也不想在這個房間里多待一秒，更不想再多看這個冷漠的男人一眼。猛地抓起散落在地毯上的外套，甚至顧不上是否穿戴整齊，赤著腳，頭也不回地踉蹌著奪門而出。
“砰”的一聲巨響，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也重重砸在了梁啟明的心上。
他沒有站在原地，沒有追出去。只是維持著那個系了一半紐扣的姿勢，站在原地許久。房間里還彌漫著昨夜的氣息，床單凌亂，一切都在提醒著他昨晚發(fā)生了什么，以及她是如何離開的。
良久，他才緩緩走到窗邊，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背景圖并非什么風景或商業(yè)圖表，而是一張有些模糊的，顯然是偷拍角度的照片——照片里，是上次商業(yè)酒會上，慕容離正微微側(cè)頭與人交談，金色的發(fā)絲拂過臉頰，側(cè)臉線條精致，眼神專注而明亮。
他的指腹無意識地輕輕撫過屏幕上她微蹙的眉心和緊抿的唇線，指腹摩挲著冰涼的屏幕，眸色沉郁如化不開的濃墨深夜，里面翻涌著無人能懂的復雜情緒，最終歸于一片深寂的幽暗。
三個月后，F(xiàn)國的一家一家隱于靜謐街區(qū)，以高度私密性著稱的頂級私人診所里。
空氣中彌漫著冰冷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昂貴香氛，卻依然無法驅(qū)散慕容離心頭的沉重與寒意。
慕容離躺在檢查床上，死死地盯著B超屏幕上那個無比清晰的小小影像——一個正在有力跳動著的生命影像。醫(yī)生的探頭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移動，冰冷耦合劑的觸感遠不及她內(nèi)心翻涌的驚濤駭浪。她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震顫從脊椎蔓延開來。
“胎兒很健康。”
穿著潔白無瑕白大褂，頭發(fā)一絲不茍的資深女醫(y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目光嚴謹?shù)貟哌^各項數(shù)據(jù)，語氣是職業(yè)性的平穩(wěn)，不帶多余情感。
“但是，慕容小姐，根據(jù)您提供的過往健康摘要以及我們剛才的初步評估，您長期處于高壓、高體能消耗狀態(tài)，身體存在明顯耗損，基礎(chǔ)激素水平也有些不穩(wěn)。為了胎兒的持續(xù)健康發(fā)育，也為了您自身的身體狀況，我強烈建議，從即刻起，必須停止一切高風險活動，轉(zhuǎn)入絕對靜養(yǎng)模式，并制定詳細的孕期營養(yǎng)與監(jiān)護方案。”
她機械地點了點頭，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一個音節(jié)。檢查結(jié)束，她慢慢坐起身，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覆上自己依舊纖細平坦的小腹。掌心下似乎能感受到一絲奇異，源自生命最深處的微溫脈動。
這里，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一個，流淌著她……和梁啟明血液的孩子。
荒唐，又可笑。
但她知道，孩子是無辜的。無論他的到來多么出乎意料，無論他與那個男人的牽系讓她多么心緒復雜，從他選擇在這里扎根的那一刻起，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欲便已悄然滋生。她要他平安，要他好好長大。
“慕容小姐——”
一旁的年輕護士收拾著器械，小心翼翼地抬眼覷著她的臉色，輕聲詢問。
“關(guān)于孕期檔案和后續(xù)的產(chǎn)檢安排……需要我們將相關(guān)情況，同步通知孩子的父親嗎？有些信息，有配偶或伴侶的配合會更好……”
“不必！”
慕容離倏然抬眼，聲音短促而鋒利地打斷了護士未盡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