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京城的街巷籠罩在一片霧氣里,顯得更加昏暗,待王明遠從都水清吏司衙門出來時,天色已經黑透。
他踩著青石鋪就的路面,一步步走向等在衙門口的馬車。
這段時日,衙門里氛圍異常安靜,同僚們走路仿佛都放輕了腳步,說話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每個人臉上也都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和不安,眼神交流時也透著小心翼翼。
遼東軍職、兩淮鹽稅、太子與二皇子當庭互咬、陛下下旨徹查、一大批官員被帶走審訊,再加之今日剛發生的定國公午門外跪求招婿……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像陰云壓每個人心上。
沒人知道這潭水還會渾到什么地步,也沒人知道下一個被卷進去的會是誰。
王明遠此刻臉上雖然沒什么表情,但心里卻沉甸甸的。
石柱早就套好了馬車等在衙門外,見他出來,連忙掀開車簾。
上了馬車,石柱低聲問道:“老爺,直接回府?”
“嗯。”王明遠應了一聲,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車廂微微搖晃,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韻律。
但王明遠毫無睡意。
腦海中反復咀嚼著今日定國公的事情,他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心也隨之一懸。
他沒想到,國公爺會用這么激烈、這么不留余地的方式,來回應太子前些時日的求親,來應對皇室和各方勢力對他程家最后一點骨血的算計。
一個為大雍流干了血、死光了兒子的老將,臨到老了,還要用這種近乎自毀名聲、自折臉面的方式,來保住家里最后一點血脈傳承,來求一條活路。
王明遠胸口堵得慌,有種說不出的酸楚和憤懣。
國公爺這么做,結果自然是好的,陛下當場就準了,口諭傳遍京城,徹底斷了太子聯姻的念想,也絕了其他心懷叵測之輩拿程家孫女做文章的可能。
可這“好”的背后,是多少無奈,多少心酸?
王明遠想起二哥王二牛,想起定安那孩子,想起國公府那空蕩蕩的院落。
“賣身帝王家……”他低聲喃喃,嘴角扯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這話有些大逆不道,可他此刻心里真是這么想的。
程家滿門忠烈,最后落得個什么下場?
三個兒子全死在了戰場上,甚至兩個兒子連尸骨都沒能找全。
如今就剩一個孤老頭子,帶著個沒及笄的小孫女,還要被各方勢力當成棋子,來回算計,逼得老人家不得不跪在宮門外,用一輩子的功勞和臉面,去換一個“招婿”的恩典。
說實話,真是讓人心寒。
這位大雍的皇帝陛下,或許是一個合格的皇帝,深諳制衡之道,精通帝王心術,將朝堂、軍方、各方勢力玩弄于股掌之間。
可他也絕不是一個仁慈的君主。
至少,對程家這樣的忠臣良將,他缺乏最基本的體恤和溫情。
王明遠長長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強迫自已不再去想這些。
想多了沒用,只會讓自已更加郁悶。
眼下最要緊的,是理清頭緒,看清楚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國公爺回來了,自已也該抽空去國公府拜見。
國公爺是二哥的義父,是定安的養祖父,與自已王家有著割不斷的香火情分。很多時候,國公爺的立場,也間接代表著二哥王二牛的立場,更是與自已息息相關。
接下來的朝局,只會越來越詭譎。
太子和二皇子雖然都被圈禁在府,但案子還在查,靖王主理,靖安司和三司聯手,不知會挖出多少陳年舊賬,牽扯出多少人。
李閣老那邊眼看是保不住了,他那一系的官員人人自危,都在忙著切割自保,朝中勢力正在重新洗牌。
而陛下……那位心思深重、病體支離的老皇帝,到底在打什么算盤?他讓靖王主理此案,是真的開始看重這個一向低調的四兒子,還是另有深意?
王明遠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他得找機會,跟國公爺好好聊一聊。
馬車在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平穩行駛,街兩旁的店鋪也亮起了燈火,昏黃的光透過車窗縫隙,在王明遠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腦中繼續飛快地梳理著近日朝中的各方動向,判斷著可能的發展趨勢。
就在這時——
一陣清越、悠揚,卻又帶著幾分孤寂蒼涼之意的笛聲,忽然從車窗外飄了進來。
笛聲不高,卻清晰入耳,穿透了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和街道上隱約的市井嘈雜。
這曲調……
王明遠猛地睜開眼!
一年前,他離京赴任臺島的前夜,阿寶兄就是吹奏了這首曲子,邀他深夜巷口相見。
阿寶兄來了?就在附近?
王明遠心頭一凜,瞬間坐直了身體。
阿寶兄是靖安司主使之一,直屬于皇帝,行蹤向來詭秘。他此時突然出現,還用這種方式聯系自已,必然是有極其緊要的大事!
“石柱,停——”王明遠張口就要喊石柱停車。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
“嗖!”
一道黑影,快如鬼魅,毫無征兆地從馬車一側敞開的車窗閃了進來,帶起一股微涼的夜風!
王明遠心中警鈴大作,幾乎是本能反應,右手閃電般摸向腰間別著的殺豬刀,身體同時向車廂另一側疾退,瞬間拉開了距離,擺出了防御姿態。
與此同時,外面駕車的石柱顯然也聽到了車廂里異常的動靜,猛地一勒韁繩!
“吁——!”
拉車的馬匹發出一聲嘶鳴,馬車驟然減速,車廂劇烈一晃。
“老爺?!”石柱帶著緊張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
“無事!”王明遠的聲音及時響起,打斷了石柱下一步的動作。
他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繼續駕車,車速放慢些,我想靜心想會兒事情。”
車簾外的石柱愣了一下。
他分明聽到了剛才的異響,可老爺卻說“無事”,而且語氣聽起來確實很平靜,不像是被脅迫或者遇到危險的樣子。
石柱心中雖然滿是疑惑和警惕,但對王明遠的命令有著絕對的服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疑,低低應了一聲:“是,老爺。”
手中韁繩微微一松,讓受驚的馬匹重新平靜下來,馬車恢復了行駛,只是速度比剛才慢了許多,變得更加平穩。
石柱一邊駕車,一邊豎起耳朵,全身肌肉緊繃,精神高度集中,警惕地注意著車廂內的動靜。
雖然老爺說無事,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