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值休沐。
按照王明遠昨日原本的打算,他剛到都水清吏司上任沒幾日,手里積壓的河工卷宗、待核的預算、各地報上來的水利疏浚方略,千頭萬緒,堆得跟小山似的,所以本打算去衙門加個班,或者至少在家繼續梳理那些緊要的文書。
可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榻上,望著帳頂,昨夜馬車里阿寶兄那句“陛下或許是在為將來布局”的話,還有定國公午門外那蒼涼決絕的一跪,反復在腦中交織。
不能再等了。
他起身,洗漱,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靛青色直裰,走到堂屋時,大哥王大牛和狗娃也剛起,正在院子里打水洗漱。
“大哥,狗娃,”王明遠開口,聲音平穩,“今日休沐,我打算去定國公府拜訪。你們收拾一下,咱們一會兒同去。”
“去國公府?”王大牛用布巾抹了把臉,點點頭,“是該去。國公爺昨日剛回京就鬧出那么大動靜,咱們是得去探望,我這就去讓石柱準備馬車。”
狗娃一聽,立刻把手里的布巾往盆架子上一搭,眼睛就亮了:“現在就去?好!我正好攢了不少東西想給國公爺、老夫人還有定安他們帶去!”
他話說著,人已經轉身往自已屋里走,邊走邊快速盤算:“上回定安念叨的蜜汁鹿肉干還有兩包,老夫人能吃的軟酪點心昨日剛好做了一匣子……就是給國公爺的禮不好現抓,他老人家昨日……”
狗娃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皺起,聲音也沉了點:“……受了那么大委屈,咱空手上門可不行。三叔,你咋不早半日說,我好把那只老山參提前燉上湯,現在弄來不及了!”
王明遠看著狗娃瞬間進入“籌備”狀態,那副當家管事的利索勁和發自內心的關切,讓他心頭一暖,也泛起一絲歉疚。這孩子獨自撐了這么久,心里始終牢牢掛著所有家人。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呼在狗娃的后腦勺上,出手的是王大牛。
王大牛瞪著兒子:“咋呼啥?國公府缺你那口吃的?心意到了就成,趕緊收拾,別磨蹭!”
狗娃挨了一下,也不惱,嘿嘿一笑,揉著后腦勺:“爹,話不是這么說。國公爺對咱家有恩,二叔在邊關也多虧他照應。如今他老人家心里不痛快,咱帶點實在東西,哪怕就陪著說說話,那也是份心意。我這就去拿!”
說完,他風風火火沖回自已屋,沒一會兒就抱著幾個油紙包和一個小巧的食盒出來了:“鹿肉干,點心,還有前幾日腌的爽口小菜,給國公爺下粥順氣兒!先帶著這些,等明兒我再好好整治一桌,請國公爺和夫人來家里吃!”
王明遠和王大牛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這小子,這股實誠熱乎勁兒,真是一點沒變。
“行,帶上吧。”王明遠笑著搖搖頭。
……
王明遠先是讓石柱去定國公府遞了帖子,待三人用過早飯后,石柱已經回來稟報,國公府那邊回了話,國公爺和夫人請他們過去。
馬車便一路駛向城東的定國公府。
國公府的朱紅大門緊閉,只有側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名神情精悍、腰桿筆挺的府兵,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面。
看到王家的馬車,門房顯然是得了吩咐,并未多問,便恭敬地引著馬車從側門進了府。
到了二門,早有國公夫人身邊得力的嬤嬤等著,見了王明遠幾人,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上:“王大人,你們可算來了!夫人一早就在念叨呢,快請進,國公爺也在花廳。”
跟著嬤嬤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處敞亮的花廳。
定國公程鎮疆和夫人正坐在上首。
國公夫人比起王明遠前些時日回京時來拜訪時,眉宇間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郁結和哀愁淡去了不少,雖然眼下的疲憊依舊明顯,但眼神里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平靜。
國公爺則比起幾年前在西北邊鎮見到時蒼老了許多。臉上刀刻般的皺紋更深了,鬢發已然全白,身形似乎也比記憶中的山岳之姿,微微佝僂了不少。
但老人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坐在那里,如同歷經風霜雪雨卻未曾倒塌的磐石。
此刻,許是回到了家中,他臉上慣常的冷硬線條柔和了不少。
王明遠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拜見國公爺,拜見夫人。”
王大牛和狗娃也連忙跟著行禮。
“明遠,大牛,狗娃,都坐。”定國公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昨日之事,讓國公爺受累了。”王明遠坐下,誠懇道,“晚輩聽聞,心中實在難安。今日特來拜見,國公爺千萬保重身體。”
定國公擺了擺手,神色淡然:“沒什么受不受累。一把老骨頭了,還能跪得動,喊得出,是福氣。至少,該說的話,說透了。該辦的事,辦成了。”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已無關的小事,但話里那重量,卻讓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隨即,定國公的目光重新落回王明遠身上,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明遠,你如今在工部都水司,一切可還順利?”
“回國公爺,諸事尚在熟悉,還算順遂。”王明遠答道。
“嗯。”定國公點點頭。
“你是有真本事的,被破格提拔,既是對你功勞的肯定,也是要你用這副肩膀,擔起更重的擔子。
工部掌管天下工程水利,干系重大,尤其是都水司,如今更是要害。你坐在那個位置上,盯著的人不會少,做事更要穩,更要細,但該扛的事,也不能軟。”
這話既是長輩的關切提點,也隱隱透著一層深意。
王明遠肅然應道:“晚輩謹記國公爺教誨。”
又說了會兒家常閑話,眼看日頭漸高,國公夫人便笑著留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