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心中驀地一緊,國公爺為何突然問起靖王?
隨即心思百轉,雖然實在想不通,不過他心中明白,國公爺和自已,通過二哥和定安,早已是休戚相關,有些事,不必瞞。
他略一沉吟,謹慎開口。
將昨日同阿寶兄講過的事情又給國公爺也又客觀陳述了一遍,沒有過多渲染,也沒有刻意隱瞞靖王流露出的務實、沉穩、以及那份隱含的決斷。
定國公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直到王明遠說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聽著……倒不像他父王年輕時那般,心思九曲玲瓏,算計太過。”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有些復雜,像是在評價,又像是在回憶比較。
隨即,他補充道:“若只聽你之言,像是個能做實事的,或許……會是個明君坯子。”
王明遠心中訝異更甚。
國公爺對靖王的評價,似乎不低?而且這話里,似乎對今上……頗有微詞?
定國公看著王明遠眼中那抹未能完全掩去的訝色,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也像是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你可是奇怪,老夫為何忽然問起他,又似乎對他有所了解?”
王明遠點頭:“還請國公爺明示。”
定國公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終于,他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個讓王明遠心頭巨震的秘密。
“你可知,幾年前,我與你二哥二牛,在西北那次……因戰事失利,又遭人暗中算計,陷入絕境,最后只得喬裝,千里潛行回京之事?”
王明遠立刻點頭,神色肅然:“此事二哥曾與晚輩略提過,說是九死一生,幸得蒼天庇佑,才能脫險回到邊關。”
他記得二哥提起時,眼中仍有后怕,但對具體如何,卻又語焉不詳,似乎涉及某些不便言說的隱秘。
定國公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蒼天庇佑?蒼天哪有工夫管這些破事。”
他目光變得悠遠,仿佛回到了當年:“當初在京城時能第一時間察覺異常,并及時離開,是因為我們接到了一封密信,否則……”
“那信來的蹊蹺,查不到源頭。老夫這些年,暗中查訪,卻始終沒有頭緒。只隱隱覺得,當初能察覺到所有動向,又能準確將信送到我們手中……這能量,絕非尋常。”程鎮疆看向王明遠,眼中精光一閃。
“直到昨日,老夫回府后,又收到了一封信。”
王明遠屏住呼吸。
“筆跡、密語、用紙、乃至那特殊的火漆印記,都與當年那封……一模一樣。”
“而這封信……便出自當朝的靖王殿下。”
校場邊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王明遠萬萬沒想到,靖王與定國公之間,竟然還有這樣一段淵源!
數年前的救命之恩,一直隱而不發,直到昨日,在定國公以最激烈的方式表明立場、與東宮徹底切割之后,這層關系才被悄然揭曉……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靖王早在數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經在暗中布局,其目光所及,不止朝堂,更在邊關!其謀劃之遠,遠超外人想象!
“這幾位皇子,果然沒有一個簡單的。”
定國公的聲音將王明遠從震驚中拉回,老人的語氣帶著一種復雜的感慨。
“哪怕是這位之前在京城中,一直平平無奇、仿佛只知讀書修身的四皇子。”
王明遠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何止不簡單,簡直是深藏不露,走一步看十步。
“他此番……有何訴求?”王明遠問出關鍵,靖王此時揭開這層關系,絕不會只是敘舊。
定國公看著王明遠,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信上未提任何要求。但老夫既然知道了這份因果,又值此朝局動蕩、儲位未明之際……有些事,便心照不宣了。”
他略一停頓,仿佛在斟酌措辭,最終緩緩道:“他雖未曾明言,但老夫能感覺到,他所求不多,亦不急迫。”
“或許……只是希望在將來某個關頭,若他行差踏錯,或遭人構陷,老夫這雙眼睛,能看得清楚些,這張嘴,在陛下面前,能說上一兩句公道話。若局勢真有變動……我程家,能不站在他的對立面。僅此而已。”
王明遠心中凜然。
這個訴求,聽起來很“軟”,很“低調”,沒有要求明確的支持,更沒有要求站隊,但這恰恰是最高明的地方。
不索要,反而更顯得坦蕩,也更容易讓人接受。
尤其是在定國公剛剛以激烈方式自保、明確表示不摻和皇子爭斗的當下,這個“不反對”、“能說句公道話”的請求,既尊重了定國公的立場,又悄然將一份善緣和潛在的支持,系在了身上。
而且,靖王選擇在此時揭開此事,時機也拿捏得極準。
太子、二皇子兩敗俱傷,被圈禁府中;他因主理查案而走入朝堂視野,陛下態度曖昧;定國公剛以決絕姿態從聯姻漩渦中抽身,影響力猶在,卻又立場“超然”……此時遞出這份陳年恩情,分量最重,也最不易引起反彈和猜忌。
看來,靖王對那個位置,并非無意……甚至可能,早有準備。
無論是這次被陛下點將主理三司會審,還是其暗中表現出的能量和心性,都表明他絕非池中之物。
國公爺這番話,既是告知他這段隱秘淵源,也是在提醒他,靖王這條線,已經和王家、和定國公,無形中產生了更深的勾連。
將來若靖王真的有所動作,或者被卷入更深的旋渦,他王明遠身處其中,便要有相應的覺悟和準備,不必訝異。
“晚輩……明白了。”王明遠沉聲應道,這個消息確實重要,他需要時間好好消化。
定國公見他領會,便不再多言此事,轉而聊了些西北風物、邊關近況,語氣恢復了長輩的平和。
又坐了片刻,他便以“年紀大了,精力不濟”為由,讓王明遠自便,他需回房歇息片刻。
王明遠起身相送,看著定國公那依舊挺拔卻難掩老邁的背影緩緩走入回廊深處,心頭沉甸甸的。
他獨自站在校場邊,目光重新落回場中。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少年人的笑聲隱約傳來。
一切都顯得那么安寧,美好。
可王明遠的心,卻沉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