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明遠便已穿戴整齊,出了水井胡同的小院。
石柱早就套好了馬車等在門外。主仆二人上了車,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車廂里,王明遠閉目養神,腦子里卻已經開始梳理今日要做的事。
登基大典是昨日的事,那突如其來的八百里加急也是昨日到的。
邊關?地方?還是哪里出了亂子?
王明遠不知道具體詳情,但他知道,新朝甫立,萬事開頭難。國庫空虛、吏治待清、邊患未靖、民心思動……哪一樁都不是省心的。
雖然京中氛圍因此多了幾分看不見的緊繃,但日子總得繼續過,該做的事一件也少不了,尤其是他這工部都水清吏司。
昨日,師父崔顯正接了戶部尚書,他自個兒也莫名其妙多了個“太子少詹事”的銜。
這固然是恩寵和信重,但他心里清楚,自已真正的根基和能做事的地方,還是在工部,在都水清吏司,眼下最實在的,還是把手頭這攤子事理順、做好。
馬車在工部衙門側門停下。王明遠下了車,徑直往里走。
時辰尚早,衙門里還算清凈,只有幾個早早來當值的書吏在灑掃庭除、準備熱水。見他進來,紛紛躬身行禮:“王大人早。”
王明遠點頭回應,腳步不停,走向都水清吏司所在的院落。
他昨日登基大典后,便讓書吏通知了下去,今日上午,都水清吏司全體官員、書辦,要開個大會。
一來,是把他回京這幾個月整理的關于大雍水利設施的初步構想和方案拿出來,與眾人商討。
二來,也是明確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水清吏司的工作重點和方向。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這個“官”雖然不算新,但新朝伊始,總得有點新氣象。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覺得,朝廷,或者說新帝,很快就會有動作。都水司必須提前做好準備,把該理順的理順,該夯實的夯實。
走進都水司的院子,最大的那間值房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布置好了。
這是他回京后,對都水司內部做的一個小調整。
以往衙門里“開會”,多是上官坐在上首,下首官員按照品級高低,分坐兩側,每人一個單獨的官帽椅和小幾。
這種模式,講究個上下尊卑,氣勢是足了,但真要說討論點具體事務,尤其是工部這種經常要核對圖紙、預算、物料清單的衙門,就十分不便。
圖紙攤不開,文書傳遞麻煩,想說句話還得隔著老遠,效率低下。
王明遠索性把這間最大的值房騰空,定制了一張極大的長方木桌,又配了十幾把不帶扶手的靠背椅。
開會時,所有人都圍坐在長桌兩側,不分品級,當然,主位還是他的,有什么圖紙、文書,直接往桌子中間一鋪,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討論起來也方便。
起初還有些老派官員覺得這不合規矩,太沒體統,但用過兩次之后,所有人都發現了好處。
尤其是需要多人協同核對工程詳圖、預算條目時,往大桌上一攤,誰有疑問指出來,大家湊過去一看便知,省了無數口舌和跑腿傳遞的功夫。
這法子不知怎的傳了出去,其他幾部也都有官員悄悄跑來“參觀”,回去后也依樣畫葫蘆地搞了起來。
王明遠倒是無意中,把這后世讓人又愛又恨的“會議室”和“長桌會議”模式,在大雍的官場上推廣開了。
辰時初刻,都水清吏司的官員們陸陸續續都到了。
副主事羅乾,幾個員外郎,還有各房的經驗豐富的老吏、技術官員,濟濟一堂,足足坐了十幾號人。
長桌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方便等會官員記錄。
王明遠是最后一個進來的,他今日穿的是青色五品官袍,為了等會的會議中演示圖紙方便,沒戴官帽,只用了根簡單的木簪束發,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官威,多了些干練。
“都坐吧,不必多禮。”他走到長桌一端的主位坐下,擺了擺手,示意正要起身行禮的眾人安坐。
眾人重新落座,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這位年輕的王大人,回京不過數月,已接做了不少實事,如今又加了太子少詹事的銜,圣眷正濃。
更難得的是,他做事確實有章法,拿出的都是實打實、能見成效的東西。因此,都水司上下,對他倒是真心信服居多。
王明遠清了清嗓子,沒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諸位,新朝伊始,百廢待興。我工部,尤其是我們都水清吏司,肩上的擔子不輕。今日把大家召集過來,是要說說咱們都水清吏司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差事內容。”
他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安靜的值房里聽得清楚,隨即從面前那摞文書中抽出最上面一份,展開,是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
“這是我這段時間,結合各地報上來的水情、舊檔,以及我此前在各地所見,整理出的一份《大雍主要水系水利設施現狀及改良初議》。”
他將圖紙在桌面上鋪開一些,方便附近的人看。圖紙很大,繪有山川河流的簡略走向,上面標注了許多紅圈和批注。
“諸位都清楚,我大雍立國百五十年,各地水利設施,大多為前朝遺留,或國朝初年修建。壩體形制,多以土石壩、木石壩為主,靠的是人力堆積,竹木筐石填充。”
“此法造價相對低,但弊端也明顯——不耐久,怕大水,怕腐蝕,年年小修,數年大修,所費人工物料累計起來,反成沉重負擔。”
王明遠的手指順著圖紙上的河流走向移動:“如黃河幾處險工,滹沱河、永定河等水患頻發之地,幾乎年年潰決,歲修銀兩如流水,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財政亦受拖累。”
在座的都是水工方面的行家,聞言紛紛點頭,面露憂色。這是老問題了,誰都清楚,可誰也沒更好的法子。
“此前,水泥問世,用于河防,效果顯著。”王明遠話鋒一轉。
“然則,水泥之用,多限于護坡、砌岸、加固堤防。于攔河筑壩,尤其是大型壩體,尚未有成熟之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這些日子琢磨,借鑒了一些古籍雜記中的設想,結合最近物料清吏司產出的鐵筋混凝土之特性,提出了幾種新的筑壩方案,請諸位一同參詳。”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