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他的疑惑,楊廷敬補充道:“陸成梁此人,早年隨父在西南打過幾仗,以穩著稱,談不上多大奇功,但也從無冒進之失。其家世清白,與江南各方牽扯不深,在京中,也一直是個……不太站隊的。”
王明遠瞬間便明白了。
如今江南的局勢,糜爛至此,根源復雜。派兵征剿,固然是必要手段,但這兵權交給誰,卻比派誰去、怎么打更為關鍵。
朝廷需要的,不是一個銳意進取、能征慣戰、急于建功立業的猛將——那樣的人,打順了或許能速平叛亂,可一旦殺紅了眼,或是為了軍功行事過激,很容易將本就可剿可撫的亂民徹底逼成死敵,甚至可能激起更大民變,讓局勢徹底無法收拾。
反過來,也絕不能派一個與江南豪強、朝中某些派系綁定過深的人去。江南是財稅重地,關系網盤根錯節,若派去的人本身屁-股就是歪的,那局面只會更糟。
尤其是在新帝剛剛繼位、根基未穩的這個微妙時刻。像定國公那樣世代勛貴、軍中底蘊深厚、與皇室關系特殊又微妙的重量級人物,也是絕不能輕易外放,更不能賦予征討大權的。
雖然定國公支持了新帝上位,但畢竟年事已高,且如今是告病還鄉。不提其本人是否會同意,朝中其他勢力,尤其是那些與勛貴集團素有齟齬的文官清流,乃至其他將門,會怎么想?必然會激烈反對,引發新一輪無休止的爭吵。
而且對新帝來說,先帝花了多少心思,才逐步將兵權從這些開國勛貴、世代將門手中收攏回來?新帝登基,正是要樹立權威、鞏固權柄的時候,豈能再開此例,將足以撼動國本的兵權,重新交回到那些根基深厚、門生故舊遍布軍中的老牌勛貴手中?
那無異于在自已臥榻之側,又放下了一頭猛虎。這對于任何一個新君,都是難以承受的風險,更是執政權威上的巨大退讓。
兵權,尤其是這種應對內亂的方面之權,必須牢牢掌控在皇帝自已絕對信得過、或者至少是各方勢力妥協下的“安全”人選手里。
所以,陸成梁就成了那個在各方勢力博弈、妥協后,大家都能勉強捏著鼻子接受的“平衡之選”。
他資歷夠,主剿的武將集團能接受,因為陸成梁是他們圈子里的人。他也穩重,能讓主撫的文官和擔心局面失控的人稍稍安心。
而且他背景相對簡單,不深度依附于朝中任何一方巨頭,這讓皇帝用起來不那么忌諱,也讓其他派系覺得至少不是對手的人上位;甚至也沒什么耀眼的戰功,這也意味著他不太可能憑借此次平亂,一躍成為難以制衡的軍頭。
在“剿撫并重”、穩定第一的基調下,一個行事穩重、能讓朝中各方暫時放下心、不至于讓江南局勢更加糜爛的將領,便這樣被定了下來。
“陸將軍……資歷威望足夠,性子沉穩,確能鎮住場面,穩住大局?!蓖趺鬟h斟酌著說道。
“有他在,子先兄那邊,也能有個穩當的依靠。只要陸將軍能持重行事,與子先兄的撫民之策相互配合,江南亂局,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這確實是陳香在孤立無援的境地下,能爭取到的、相對最穩妥的軍事安排了。
“但愿如此吧?!睏钔⒕次⑽㈩h首,臉上卻并無太多樂觀神色,反而更深沉了些。
“派誰去,只是第一步。江南那片泥潭,水深難測。人去了,能不能把事情辦成,會不會陷進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陸成梁穩則穩矣,但能否在江南那盤根錯節的勢力中打開局面,能否壓服地方亂象,能否應對可能的突發變故……都未可知?!?/p>
他頓了頓,看向王明遠,語重心長:“明遠,你與子先交厚,這份牽掛,老夫明白。”
“但朝局如此,你我皆在局中,能做的已然不多。剩下的,既要看子先自已的造化,也要看天意。你如今身兼工部實務與東宮屬官,更需謹言慎行,穩住自身。切不可因憂心過甚,言行有失,反授人以柄?!?/p>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告誡。王明遠知道,楊廷敬是怕他關心則亂,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舉動,反而把自已也搭進去,那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下官明白?!蓖趺鬟h肅然應道,“必當恪盡職守,謹言慎行,不負大人教誨?!?/p>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朝中其他瑣事,楊廷敬問起都水清吏司近來的幾項工程,王明遠一一稟報。
但見楊廷敬臉上倦色愈濃,以拳抵唇,壓抑著低咳,王明遠便知趣地起身告辭。
“大人為國事操勞至此,萬請保重貴體。下官告退?!蓖趺鬟h恭敬行禮。
“嗯,去吧。信的事,放心?!睏钔⒕纯吭谝伪成?,對他微微頷首,眼中有關切,也有揮之不去的深重疲憊。
王明遠輕輕退出了書房,帶上房門。
……
幾日后,杭州府,府衙后堂。
陳香坐在他那間簡樸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值房里,案頭堆著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摞摞各地報上來的農情冊子。
朝廷的任命文書是今早到的,八百里加急,蓋著鮮紅的吏部大印。
陳香展開那卷質地精良的絹帛,逐字看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握著絹帛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欽命江南撫民安農特使”,“授正五品銜”,“賜便宜行事之權”,“總領江南各府亂后安撫賑濟、招撫流亡諸事宜”……
一個個詞,仿佛金光閃閃,重若千鈞。
他慢慢將文書放下,目光轉向窗外那方狹窄的、只能看見一角灰墻的天空,嘴角的弧度里沒有欣喜,只有一抹實實在在的、化不開的苦澀。
這朝中諸公……真是把這江南的局勢想得太簡單了。也把他陳子先,想得太厲害了。
他是什么人?一個滿腦子只有莊稼、泥土、收成的“農癡”。
當初主動請纓外放,遠離京城是非,就是為了能安心推廣土豆,琢磨他心心念念的“雜交”之法。
最大的野心,也無非是看著田里的苗壯實些,秋后百姓碗里的飯稠些。
杭州府能在這滔天亂局中勉強穩住,沒像蘇州、常州那樣瞬間糜爛,靠的是什么?
陳香心里跟明鏡似的。
固然有他這一年多踏遍府縣鄉野,一張冷臉卻實心實意教農人種植、防蟲害、推廣土豆攢下的一點“親民”名聲。
府城里那些老農、小戶,見他面冷話少,但做事扎實,肯下田,不擺官架子,漸漸地,見面也會喊一聲“陳通判”,或者更親近些的,喊他“陳稻官”。
但真正讓那些惶惶不安、被隔壁亂象嚇得心驚肉跳的百姓最終選擇信他、聽他的,不是什么虛無縹緲的官威或人格魅力,是實實在在能填肚子的東西——土豆。
他這一年多來苦心推廣,杭州府下各縣,土豆種植面積遠超其他州府。去歲又是個不錯的年景,各處的常平倉、義倉里,著實存下了不少土豆。
糧價剛開始不正常波動,他就硬頂著壓力,反復勸說知府開倉平糶。流民開始在城外聚集,又是他帶著人,一車一車地把土豆運出去,設粥棚,發種糧。
東西實在,話才有人聽。
那些被奪了田、快要活不下去的農戶,領到能當糧又能當種的土豆,聽到他啞著嗓子、沒什么感染力但異常認真地喊道“朝廷已知此事,定會給大家一個說法,先拿這些頂一陣,地里的活不能荒”。
再看看他那張因為連日奔波而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臉,心里那點快要壓不住的戾氣和絕望,才勉強被按了下去。
造反?掉腦袋的事,誰不怕?但凡有一口吃的,有一點渺茫的希望,大多數人還是想活著,想守著家,想等個太平。
所以,不是他陳香有多大的本事,是土豆,是那些黃澄澄、實實在在的東西,暫時堵住了杭州府的窟窿。
甚至私下里,不少農人甚至戲稱他為“陳土豆”,說他這個通判是土豆變的,專來救饑荒。
可土豆不是無窮無盡的。
陳香的目光落在院子不遠處的倉庫,里面是最后一批精選出來的土豆種。
為了穩住局面,安撫流民,庫存的土豆已經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這些種糧,是他留著準備今年夏播和明年推廣的底線。
朝廷的任命來了,可朝廷的支援呢?錢呢?糧呢?兵呢?何時才能到?
“特使”……名頭響亮,權力聽起來也不小。
可江南現在是什么光景?除了杭州府還算有個架子,其他州府,衙門被沖的沖,官員跑的跑,亂民、潰兵、趁火打劫的匪類、還有那些藏在暗處、心思各異的豪強士紳……一盤散沙,處處廢墟。
他這個“特使”,拿什么去“總領”?拿什么去“安撫”?
難道就靠他懷里這特使的詔令,和他這張因為缺乏表情而常常被誤認為“面癱”的冷臉?
陳香閉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難,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