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朝會。
江南的奏報,幾乎是每日必議的議題,但近日的奏報,卻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兩極分化”。
“陛下,”兵部尚書張甫率先出列,他今日氣色頗佳,聲音洪亮,帶著武將出身特有的爽利。
“勇安伯陸成梁最新捷報!我軍已徹底肅清鎮江至常州一線頑敵,收復城池十一座,擊潰亂民主力數萬,斬獲頗豐!殘敵已喪膽,紛紛南竄。陸將軍用兵持重,步步為營,王師所向披靡,東南大局已定!此乃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之功!”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繼續道:“陸將軍奏報中還言,大軍休整數日后,便可南下與杭州官軍匯合,屆時江南亂局,指日可定!臣為陛下賀,為天下賀!”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將陸成梁的“戰功”描繪得淋漓盡致,仿佛江南平定就在眼前。
勛貴隊列中,幾位與陸家有舊或同屬一系的武將,也紛紛面露得色,微微頷首。
新帝臉上并無太多喜色,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轉向楊廷敬:“楊卿,杭州那邊,近日如何?”
楊廷敬出列,他比前些日子更顯清瘦,但背脊挺直,聲音平穩:“回陛下,杭州陳子先亦有奏報至?!?/p>
“自其受任‘撫民安農特使’以來,于杭州府及其周邊可控州縣,強力推行安民墾荒之政。據其統計,已安置各地流民、招撫潰兵及家屬,共計八萬七千余口。”
“清丈無主、投獻、侵奪之田,逾四十萬畝,其中已分發予無地佃戶、流民、退伍兵丁耕種者,達二十八萬畝。發放土豆、雜糧種糧數萬石。組織以工代賑,修繕河堤、道路、城垣,受雇者日以萬計,民間秩序漸復,人心初穩?!?/p>
他的匯報,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串串干巴巴的數字。但這些數字背后代表的含義,卻讓在場不少懂行的人心中微動。
八萬多人被安置下來,沒有釀成更大的亂子;四十多萬畝土地被清理出來,其中大半分了下去;數萬石種糧發下去,意味著秋后可能有收成;以工代賑,既給了流民生計,又在恢復基礎設施……
這在遍地糜爛的江南,尤其是在朝廷未能給予大量錢糧直接支援的情況下,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奇跡。
就連一直對陳子先不甚在意的兵部尚書張甫,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多看了楊廷敬一眼。
崔顯正垂手站在楊廷敬側后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這些數字,他身為戶部尚書,比誰都清楚其中的艱難,陳子先拼命的勁頭,竟然真的在絕境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然而,這番“政績”匯報帶來的片刻沉寂,立刻被打破了。
“陛下!臣有本奏!”
一個帶著明顯江南口音、語氣激憤的聲音響起。
只見都察院隊列中,一位身著青色御史官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員大步出列,正是江南籍御史,周和光。
他手持笏板,臉上因激動而泛起潮紅,聲音高亢:“臣要彈劾‘江南撫民安農特使’陳子先,在地方倒行逆施,禍亂綱紀,其罪有十!”
文華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周御史身上。
新帝目光微凝:“講?!?/p>
周和光深吸一口氣,仿佛積蓄了滿腔的怒火,竹筒倒豆子般噴涌而出:
“其一,濫用職權,擅殺立威!陳子先未經三司審定,無朝廷明旨,僅憑已意,便以抗法、為惡等含糊罪名,擅殺地方士紳、胥吏乃至投誠人員上百人!此乃僭越司法,視國法為無物!”
“其二,任用匪類,敗壞官箴!其為迅速掌控地方,竟大量招納投誠之亂民頭目、潰兵首領,授以官職,委以重任!此輩狼子野心,兇頑成性,陳子先竟引為心腹,用以制衡地方,致使良善受欺,官-匪不分,綱常淪喪!”
“其三,縱兵為禍,殘害士林!其麾下所謂撫民營,多由招安匪類及鄉勇組成,軍紀敗壞。陳子先非但不加管束,反默許甚至指使其攻擊不肯合作之‘良善士紳’,抄家奪產,羅織罪名,屈打成招!杭州士林,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其四,亂更田制,動搖國本!其推行所謂清丈分田,手段粗暴,不尊舊例,不恤民情。強行將投獻之田、爭議之地,盡數抄沒為官田,隨意分賞流民、匪類。此乃效法前朝王莽,亂更田制,離間官民,動搖國本之基!”
“其五,聚斂私財,收買人心!其以撫民為名,行商賈之事。低價強購大戶存糧,高價售賣官倉陳米,中間差價,盡入其私囊?用以犒賞爪牙,收買流民,塑造其‘萬家生佛’之假象!實則苛政猛于虎,民脂民膏,盡飽其私囊!”
“其六,堵塞言路,欺瞞朝廷!地方士紳、百姓有冤情上告,狀紙皆被其扣押銷毀。偶有漏網遞至省垣或京城者,必遭其黨羽打擊報復!致使江南真實民情,難以上述天聽!其奏報中所謂民心安定、墾荒萬畝,皆為欺君罔上之辭!”
……
周和光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仿佛陳子先就在眼前,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陛下!陳子先此人,年少猖狂,恃寵而驕!仗著有楊閣老為其撐腰,在江南無法無天,行此酷吏暴政!其所謂‘安民’,實為虐民!所謂‘墾荒’,實為斂財!所謂‘平亂’,實為養寇自重,以亂制亂!”
“長此以往,非但江南難以真正平定,恐將激出更大民變!更恐寒了天下士紳之心,動搖朝廷統治之基!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即刻下旨,鎖拿陳子先進京問罪!另派老成持重、熟知民情之干員,前往江南,收拾殘局,安撫士民,方是正道!”
一番彈劾,洋洋灑灑,十條大罪,條條致命。尤其最后上升到“動搖國本”、“寒士紳之心”、“欺君罔上”的高度,更是誅心之論。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