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冷笑一聲,毫無懼色地懟了回去:“同黨?指使?我王明遠行事,上對得起陛下,中對得起朝廷俸祿,下對得起黎民百姓!”
“我與陳子先乃同期進士,深知其為人品性,見其蒙受不白之冤,仗義執(zhí)言,何錯之有?難道在這朝堂之上,連為同僚說一句公道話,都要被扣上‘結黨’的帽子?!”
他踏前一步,逼視著那名官員,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倒是這位大人,你口口聲聲江南民情,言之鑿鑿陳特使之過。”
“那我問你,你可敢此刻立下軍令狀,親赴江南,接替陳特使之職?用你所謂的‘正法’、‘懷柔’,去收拾那爛攤子,去安撫那數(shù)百萬惶惶不可終日的百姓?!你敢嗎?!”
“我……”那官員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哪里敢接這話。
江南那地方,現(xiàn)在是能去的?去了就是掉腦袋的差事!
“哼!”王明遠不再看他,目光掃過其他幾個剛才跳得歡的官員。
“不敢去?那就閉嘴!既無親歷之艱,又無解決之策,只知道站在干岸上指手畫腳,說些不痛不癢的風涼話!你們除了添亂,除了黨同伐異,還能做什么?!”
這幾句話,可謂毒辣至極,讓他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羞憤欲死,卻偏偏無法反駁。
楊廷敬看著王明遠在那大殿中央,以一人之力,舌戰(zhàn)群臣,言辭犀利,氣勢逼人,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擔憂。
欣慰的是,明遠有擔當,有血性,不負與子先的交情,也敢為公道發(fā)聲。
擔憂的是……他不覺看向殿上坐著的那位。
而且,這般鋒芒畢露,怕是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懷。
果然,就在王明遠一番連珠炮般的駁斥,將幾名彈劾官員噎得啞口無言、大殿氣氛僵硬到極點時,一個慢悠悠的聲音響起了。
是吏部尚書唐綸。
這位大人捋了捋胡須,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出列道:“陛下,王郎中所言,雖有些年輕氣盛,然其拳拳為國之心,勇于任事之志,倒是令老臣頗為感慨啊。”
他先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zhuǎn):“不過,王郎中有句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江南局勢,確需能員干吏。陳子先特使獨木難支,行事或有偏激,亦在情理之中。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
唐綸看向王明遠,笑容和藹,語氣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陷阱:“王郎中方才為陳特使辯護,言之鑿鑿,對其處境體察入微,對其方略似乎也頗為認同。
而且,王郎中當年在臺島,臨危受命,撫民安防,拓田練兵,短短一年便使臺島大治,擊退倭寇。此等安民理政、臨機決斷之能,朝野共睹。”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殿中每個人都能聽清:“既然王郎中如此理解陳特使之難,又如此擅長處置此類復雜局面,更是陛下信重之干才……”
唐綸轉(zhuǎn)向御座,躬身一禮,語氣懇切:“老臣斗膽進言,何不派王明遠王大人,即刻南下,以‘協(xié)理江南撫民安防’之名,前往杭州,襄助陳子先特使,共定江南亂局?”
“王大人既有臺島成功經(jīng)驗在前,又與陳特使相知相得,此去必能珠聯(lián)璧合,彌補陳特使經(jīng)驗之不足,糾正其行事之偏差。如此,江南大局可定,朝廷亦可安心。豈不勝過在此空談爭執(zhí)?”
圖窮匕見!
楊廷敬和崔顯正心中同時咯噔一下,暗道一聲糟糕!
唐綸和包維翰這兩個老狐貍,繞了這么大一圈,費盡心機激起王明遠的義憤,讓他跳出來為陳子先辯護,最終的目的,原來在這里!
他們不僅要扳倒陳子先,打擊楊廷敬,還想把王明遠也一起拖進江南那個火坑里去!
王明遠還是太年輕,太沉不住氣了。
在包維翰和唐綸一唱一和、步步緊逼的算計下,還是被架了出來,成了他們手中的棋子。
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削減楊廷敬以及崔顯正這邊的羽翼和未來潛力。陳香若倒,王明遠再陷在江南,楊廷敬在朝中的勢力必將大損,未來話語權也會削弱。
御階之上,新帝蕭昭翊的眼中,明顯地閃過一絲慍怒。
前幾次朝議,不是沒有下面的人隱晦提及讓王明遠去江南,但都被崔顯正和楊廷敬設法擋了回去,其中自然也有他暗中回護的意思。
王明遠對他很重要。
不僅是受到先帝駕崩前的特殊“交代”,言其見識超凡,能辦實事。
更因王明遠是連接崔顯正、楊廷敬這條文官脈絡,與定國公程鎮(zhèn)疆那條軍方紐帶的關鍵人物之一。
有王明遠在,他能更好地維系和平衡朝中這幾股重要力量。
江南那個泥潭太深,變數(shù)太多,他不想讓王明遠去冒這個險。
與此同時,他心中也不免泛起一絲深深的無奈和苦澀。
這便是他繼承的大雍朝堂么?無時無刻不在黨同伐異,無時無刻不在算計權衡。
不是他不想對一方推心置腹,全然信任,而是自大雍開國百余年來,這朝堂之上,早已自發(fā)形成了各種或明或暗的派系、鄉(xiāng)黨、利益集團。他們互相傾軋,又互相依存。
哪怕他身為天子,有意控制,有意引導,可下面的官員總會自發(fā)地尋找依附,尋找同盟,為了權力、利益、理念,爭斗不休。
可偏偏,也正是這種互相競爭、互相制衡,讓大雍這座運行了一百五十多年的老舊機器,盡管步履蹣跚,吱嘎作響,卻依然能顫顫巍巍地維持著運轉(zhuǎn),沒有徹底崩壞。這其中的分寸與無奈,不足為外人道。
皇帝看著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正準備開口,將此事暫且壓下,再行斟酌。
然而,就在這時——
“報——!!!”
一聲凄厲倉皇、穿透力極強的呼喊,伴隨著急促混亂的腳步聲,猛地從大殿外傳來,瞬間打破了殿內(nèi)凝滯的氣氛!
“八百里加急!江南……江南急報!!!!最急軍情!!!”
一名背插三根赤色令旗、渾身塵土汗水、甲胄歪斜的傳令兵,幾乎是連滾爬撞開了殿前侍衛(wèi)的阻攔,撲倒在殿前的高大門檻之外,聲音因為極度疲憊而完全變了調(diào),嘶啞得如同破鑼:
“陛下!禍事了!勇安伯大軍……在宜興……遇伏……大……大敗!”
“陸伯爺誤判敵情,于宜興東南方向遭賊寇主力埋伏,大軍被截斷,首尾難顧……”
“激戰(zhàn)之下,陸伯爺中軍被困,糧道斷絕,遂遣死士往杭州陳特使處求援。”
“陳特使得信,即率杭州所有能動之兵馳援,拼死攻入重圍……”
“因有陳特使所部在旁牽制,陸伯爺遂率親衛(wèi)精銳奮力突圍而出,現(xiàn)已退往鎮(zhèn)江方向收攏潰兵逃回京城……”
“然陳特使所部,身陷重圍核心,被賊寇主力死死咬住,未能脫身,血戰(zhàn)數(shù)日,音訊斷絕,危在旦夕!”
“杭州……杭州府如今只剩老弱守城,危在旦夕!八百里加急!求朝廷速發(fā)援兵!遲了……江南休矣!!!”
“轟——!”
如同一個炸雷,在殿內(nèi)所有人頭頂爆開!
剛才還在為彈劾、辯護、派系之爭吵得面紅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眼中只剩下無邊的驚駭與茫然。
勇安伯……敗了?大敗?
還丟下來救援的陳子先……跑了?
陳子先……被圍了?
杭州……危在旦夕?
江南……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