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那獨腿獨眼的漢子便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多余的言語。
只是在天光未亮、營地尚在沉睡時,他拄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木杖,背著一個破舊的小包袱,悄然離開了。
商隊之中,沒有絲毫波瀾。
車夫們照例套馬、檢查貨物,護衛們打著哈欠活動筋骨,準備新一天的跋涉。
沒人多問一句,仿佛那個沉默寡言、總是坐在角落喝酒的殘廢漢子,從未存在過。
或許,在這條走慣了的商道上,這樣的過客來來去去,早已是尋常。
可誰也不知,這個如今連路也走不穩、需要借商隊之力才能返鄉的男人,昔日竟還是枷鎖境的高手。
或許,這就是他不愿收宋思明為徒的原因。
別人教了你武藝,你就要承擔別人的因果。
傳藝之恩,如同再造,這恩情太重,重到需要用未來去償還。
不僅僅是養老送終,更是要接過他未了的恩怨。
那條斷腿,那只瞎眼,就是這因果最殘酷的注腳。
只是這因果,在宋思明看來,實在太過沉重了。
沉重到讓他剛剛燃起的一絲對武道的熱切向往,都被澆上了一盆冰水,寒意直透心底。
而這也讓他第一次,真切地認識到了江湖的殘酷——那不僅僅是快意恩仇、仗劍天涯的浪漫傳說,更是斷腿殘軀、恩怨纏身的冰冷現實。
以至于這幾日,宋思明的情緒肉眼可見的低落。
本來,他還將習武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那位素未謀面的二舅公身上。
可當他想到了舉家搬遷的事,想到了這趟尋親之路,居然如此“鬼鬼祟祟”。
這一切都表明,那位二舅公“混”的,似乎并不好。
甚至可能……處境堪憂。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著宋思明的心。
他似乎看到,在某個偏僻破敗的院落里,他叔侄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找到了二舅公。
沒有想象中的高門大院,沒有前呼后擁的仆役,只有一間透著寒風的舊屋。
推開門,昏暗的光線下,一個形容枯槁的老者坐在一張破舊的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灰撲撲的、打著補丁的毯子。
他聽到動靜,遲緩地轉過頭來,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在陰影中顯得格外猙獰,幾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直到大川表叔拿出信物。
那老者,他的二舅公,用僅存的、或許還完好的手指,艱難地摩挲著信物,獨眼中淌下混濁的淚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算是認了親。
而當他下意識掀開那床薄毯——
毯子下,空蕩蕩的。
四肢全無,只剩下軀干,被粗糙地包裹著,固定在輪椅上。
不僅如此,他的臉上、脖頸上,或許還有更多被利刃砍劈留下的、深可見骨的舊傷,真正是被人砍得‘面目全非’。
若是這本想抱緊的大腿,沒有了腿……
宋思明仿佛又看見那扇破門被人一腳踹裂!
幾個滿臉煞氣的漢子提刀闖入,目光落到輪椅上的殘軀時,嘴角咧開殘忍的快意。
“老東西,躲了這么多年,原來藏在這里!欠下的血債,該還了!”
躺在輪椅上的二舅公,身軀劇烈顫抖起來,那僅存的獨眼中爆發出絕望與恐懼,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破碎地大喊:
“侄孫……救我!!”
宋思明猛地一個激靈,從這可怕的臆想中驚醒過來,后背竟已驚出一層冷汗。
他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陣陣刺痛。
結果!
下一瞬間,車簾被猛地掀開!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冰碴,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子,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
宋思明凍得一哆嗦,抬眼看去,只見表叔姜大川那張寫滿了驚懼的臉探了進來,面色慘白如紙。
“思明!”
他嘶聲吼道,不容分說,一把攥住宋思明的衣襟,將他從鋪位上硬生生拎了起來:“雪崩了!快走!”
宋思明幾乎是懵著被拽出車廂的。
雙腳還未沾地,眼前景象便讓他渾身血液一涼——
方才還井然有序、人聲馬嘶的商隊,此刻已徹底崩潰。
馱馬嘶鳴,貨物傾覆,人影如炸窩的螞蟻般四散奔逃。
遠處,白茫茫的山脊之上,一道接天連地的雪浪正轟鳴著傾瀉而下,如同白色的巨獸張開大口,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幾道身影在混亂的人群中格外顯眼,那是商隊雇傭的武者。
此刻他們再無平日的矜持或傲慢,個個將輕身功夫施展到了極致。
有人足尖連點,踩著驚慌失措的行商頭頂或肩膀借力,身形如箭般向前竄去;有人則雙臂展開,如同大鳥般在混亂的車馬間隙中騰挪飛躍,拼命朝著雪崩范圍外逃竄,將尋常伙計與車夫遠遠甩在身后。**
“抓緊我!”姜大川嘶吼一聲,將宋思明死死夾在腋下,另一只手胡亂撥開擋路的人和雜物,爆發出全部的力量和速度,朝著與雪崩主流方向略有夾角的一側山坡拼命狂奔。
他不懂什么高深輕功,全憑一股求生的蠻力,在滿是慌亂人群的山坡上跌跌撞撞地前進。
宋思明被顛得七葷八素,耳邊風聲呼嘯,夾雜著身后越來越近、如同萬千悶雷滾動般的雪崩巨響。
他驚恐地回頭望去,只見一道接天連地的白墻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而來,所過之處,樹木、巖石、乃至跑得慢的人和牲畜,瞬間就被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極度混亂和死亡的壓迫下,一幕景象深深烙進了宋思明的眼底:那商隊管事不知何時撲倒在一位正施展輕功急掠的武者腳邊,雙臂如鐵箍般抱住對方小腿,涕泗滂沱地哀嚎:“大俠!帶我走!我所有的金銀都給你……”
武者身形被拖得一滯,臉上驟然騰起暴戾的獰色。
“找死!”厲喝聲中,他反手揮刀,寒光如電!
哀求聲戛然而止。
一顆頭顱帶著凝固的驚駭飛起,滾落雪中。
武者一腳踢開猶自痙攣的無頭尸身,頭也不回地縱身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