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仙子有心了。”
蕭北夢面含淺笑地看著湛云璃，“的確，西面的聯軍當時其實還能抵擋。但是，漠北軍乃是我的嫡系部隊，我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波接一波地赴死。”
說到這里，他稍稍一頓，“不過，你猜得也沒錯，我第二次召喚出黑龍的確是有意的。
在朔風城召喚出黑龍擋住赫連魁的寂滅槍的時候，我便察覺到，自己的體內有了某些變化。
在望北坪再次召喚黑龍，我便是要確定這些變化。
帝天一的手段通天，我要破解眼前的困境，一味地躲避并不可取，得去直面它，才有機會。
我要打敗帝天一，就得去了解他，知己知彼，才能有取勝的把握。”
顯然，蕭風烈的一番話，對蕭北夢有了不小的觸動。
“你這么做很危險。”
湛云璃眼含憂色地看著蕭北夢，“若非你心志堅定，在望北坪，你很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湛仙子不用擔心。”
蕭北夢淺淺一笑，“若非對自己有把握，我不會這么做。”
湛云璃輕嘆，“帝天一的詛咒力量才剛開始發作，你還有時間。總之，以后不要再做這種兇險的事情。”
蕭北夢總感覺，湛云璃這次回來后，身上有了某些變化，但具體變化在哪里，他一時又說不上來。
“湛仙子提醒的是，以后我會注意的。”蕭北夢輕聲回應后，又給湛云璃斟上了茶。
“蕭世子，黑沙已定，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湛云璃將目光投向了蕭北夢。
蕭北夢想也沒想，脫口而出，“自然是找姬氏清算總賬。”
“與姬氏算完賬呢？”湛云璃緊接著問道。
“自然是對付孤聞啊。”蕭北夢的臉上現出了疑問之色。
“孤聞之后呢？”湛云璃繼續詢問。
“湛仙子，咱們就不要在這里打啞謎了。”
蕭北夢凝視著湛云璃，“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吧。”
“姬氏一倒，這天下便徹底無主，屆時必然是群雄爭霸，烽煙遍地。難道，蕭世子就沒有其他的想法么？”湛云璃直視著蕭北夢的眼睛。
蕭北夢微微一頓，“你回來的時候，見過我的父親？”
湛云璃疑惑地搖了搖頭，“蕭世子為何會有如此一問？”
“沒什么。”
蕭北夢輕聲一笑，“湛仙子是想讓我去和其他人爭奪天下么？”
“蕭世子統御漠北軍和天鷹部這兩支天下雄師，掌控三州之地，背靠南寒，又剛剛率領聯軍挫敗了黑沙軍，聲威正盛，已經是人心所向，最有可能成為天下共主。”
湛云璃仍舊直直地看著蕭北夢，“常言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蕭世子此際不去角逐天下霸業，不正是天予不取么？”
“湛仙子是在試探我么？”
蕭北夢嘴角微翹，“你先前可是和我說過，欲望會刺激和增長潛伏在我體內的帝天一的詛咒力量，此際卻是鼓動我去爭奪霸業。”
“我曾經也向蕭世子說過流傳在我們問天池的一句讖語：手執天子劍，開大同世界。”湛云璃稍稍端正了坐姿，“如今，天下四處征戰，百姓流離失所，若是沒有天下共主現身，平息戰火，戰禍會一直綿延下去。
蕭世子應了我們問天池的讖語，理應站出來，平息戰亂，還天下一個太平。”
“湛仙子，你難道不覺得你現在有些矛盾么？”
蕭北夢嘴角微翹地看著湛云璃，“你一邊勸說我遠離欲望，又一邊鼓動我去征戰天下、去做那天底下權勢最大的天下共主。”
“這的確是我矛盾和疑惑的地方。”湛云璃長嘆一口氣，“我這趟回宗門，在師尊靈前靜坐了數日，始終未能使得念頭通達，已經有些懷疑我現在的做法，到底是對是錯。”
聞言，蕭北夢終于知道，為何自己此番再見湛云璃，總覺得她的身上有了某些變化。
此際的湛云璃，心中有了迷惑，念頭不再通達，身上的出塵氣質已經大幅減少，多了許多煙火氣。
不過，在蕭北夢看來，這樣的湛云璃才有血有肉，才更加的真實。
“這世間居然還有湛仙子參悟不透的問題。”蕭北夢微微一笑。
“蕭世子說笑了。”
湛云璃苦笑一聲，“在你們眼里，我神秘莫測，難以捉摸，這只不過宗門賦予我的光環而已。實際上，我只不過是一位普通的法象境元修，而且在這一境界停留了十數年，始終窺探不到破境的契機，再平庸不過。”
“湛仙子何必妄自菲薄。”蕭北夢輕笑一聲，“其實，困惑于你的這個問題，它并不矛盾。”
湛云璃眼睛一亮，一臉希冀地看著蕭北夢。
蕭北夢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我方才已經說過，我要破開眼前的困局，躲避不是良方，得直面帝天一的詛咒。
帝天一通過引動人內心的欲望來使人迷失，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欲，與其被動地等他來引動，倒不如我主動直面欲望。若是我在天下共主的誘惑面前都能保持淡定，他又能奈我何？
故而，去做那天下共主，便是主動應戰帝天一。
只是在被動和主動之間做出選擇而已，并不矛盾。”
聽完蕭北夢的話，湛云璃一雙漂亮的眼睛里亮起了奇異的神采。
隨之，她閉上了眼睛，盤膝坐到了石凳上。
蕭北夢不明所以，但也沒有去問詢打擾，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湛云璃。
約莫半個時辰之后，湛云璃身上的氣息突然急劇暴漲，竟然有了突破的跡象。
“這也行？”
蕭北夢詫異不已，他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話，居然讓湛云璃得到了破境的契機。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閱人無數，閱人無數不如名師指路，名師指路不如自己去悟。
但是，頓悟需要足夠的積累以及莫大的機緣。
蕭北夢的戰力當然足夠的高，但若是說他是名師，就有些牽強了。
不過，他的這番話恰好就是湛云璃心中的鑰匙，并在湛云璃最需要的時候遞到了她的手上，這便是湛云璃的機緣。
湛云璃身上的氣息節節攀升，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后到達了頂點。
與此同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蕭北夢看到，湛云璃的身上居然散發出了淡淡的銀光，她身上的那股出塵氣質又回來了，而且較之前濃郁了太多。
片刻之后，湛云璃緩緩睜開了眼睛，雙目之中神光熠熠。
“恭喜湛仙子修為大進，成為神游境大能。”蕭北夢面帶淺笑，朝著湛云璃微微拱手。
湛云璃起得身來，朝著蕭北夢恭敬地行了一禮，“若非蕭世子一語驚醒夢中人，云璃要想破境，還不知道是在何時。”
“湛仙子不必多禮，我也不過是借花獻佛。”蕭北夢微笑回應。
他的這番感悟，實際上是受了蕭風烈的啟發。
“不管如何，是蕭世子點醒了我，讓我成功破境。”
湛云璃滿面堆笑，“師尊當初便與我說過，蕭世子乃是我的貴人，先前我還不能確定，現在，我已經不再懷疑。
我跟在蕭世子的身邊，說是輔助，實則上，獲益更多的卻是我。”
蕭北夢能感受到湛云璃內心的喜悅，笑而不語。
“蕭世子現在已經有了爭霸天下的意圖，不知道你的下一步計劃是什么？”湛云璃迅速收斂了心中的喜悅。
蕭北夢稍作思考，“漠北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設當中，北三州也是百廢待興，我暫時打算靜觀其變。”
湛云璃點了點頭，“漠北軍和天鷹部經歷連番大戰，的確需要好好地休整一番。
只不過，有一處地方蕭世子應該趁著大敗黑沙軍的威勢，趁早平定。”
“你說的是撫仙城？”蕭北夢微微抬眼。
“正是。”
湛云璃從石凳上起身，“漠北和北三州已經在蕭世子的掌控當中，西河走廊又被南寒控制，現在唯一對你有危險的就是撫仙城。
撫仙城橫亙在北三州和太安城之間，已經被姬氏打造得如同銅墻鐵壁。
邊家父子雖然只控制著一城之地，但卻可進可退，還可左右逢源。
若是不及早將此城拿下或者將邊家父子收復，他日必成禍患。”
蕭北夢微微點頭，但卻沒有說話。
“我知道，邊家父子在此次抗擊黑沙的戰役之中，盡心盡力，與世子之間有著良好的合作與互動。
但是，撫仙城的戰略位置實在太過重要，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終難安心。”湛云璃接著出聲。
蕭北夢皺起了眉頭，“不久之前還是盟友，現在就要出兵攻打他的城池，未免有些不地道。”
“未必一定要兵戎相見，撫仙城畢竟只是一城之地，又夾在世子和姬氏之間，邊家父子占據撫仙城，其實也是如履薄冰。”湛云璃稍稍靠近了蕭北夢幾分，“同時，世子若是不趕緊采取行動，恐怕要被姬氏搶了先。”
“你認為邊家父子會重新倒向姬氏？”蕭北夢輕聲問道。
“此時彼一時。”
湛云璃抬頭看向了墻外，“先前，因為黑沙軍的壓迫，還有良心的譴責，邊家父子選擇與世子合作。
如今天下紛亂，戰爭四起，這是內部的爭奪，邊家父子手握數十萬鎮北軍，又占據了撫仙城，已經有了爭霸天下的資格。
如此形勢之下，他們自然不甘居于人下。
世子現在勢大，邊家父子即便不會倒向姬氏，但卻有很大的可能，會暫時與姬氏合作。
所以，我們得早一些采取行動。”
“聽你的意思，你已經有了對付撫仙城的計劃？”蕭北夢嘴角微翹地看著湛云璃。
其實，望香酒樓和迷花閣已經有消息傳遞過來，姬氏的確在嘗試與撫仙城接觸。
湛云璃輕輕頷首，“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但具體的細節，還需要和世子商議，…………。”
“不要和我商議了，具體如何做法，你跟楚岳商量就好。”蕭北夢輕輕揮手將湛云璃打斷，看到湛云璃疑惑地看著自己，便補充了一句，“我不是偷懶推脫，是我很快就要離開定北城。”
“離開定北城？”
湛云璃面現疑惑之色。
“我要去一趟太安城。”蕭北夢輕輕點頭。
“現在就去太安城么，是不是早了些？”湛云璃明顯提高了音量。
“其實已經很晚了。”蕭北夢將目光投向了遠方的天空，“我早就該去了結一些事情了。”
“孤聞和姬演都在太安城，你現在去那里，時機可能有些不太合適。”湛云璃秀眉微蹙。
“姬演是棋子，孤聞也是棋子。”
蕭北夢背負起了雙手，微微抬頭，臉上自然而然地現出了一股傲氣，“兩枚棋子而已，此番去了太安城，若是有機會，我不介意將他們雙雙拔去。”
聞言，湛云璃的臉上現出了詫異之色。
蕭北夢微微一笑，“孤聞乃是上古六族中的姒族的后裔，你們問天池將他收入門中，是一次大膽的嘗試。可惜，你們失敗了，還因此損傷慘重。”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湛云璃眼神復雜地看著蕭北夢。
“湛仙子對我知根知底，我對湛仙子和問天池卻是知之甚少，太過于被動。”
蕭北夢嘴角輕揚，“我向來喜歡主動出擊，不喜歡被動承受。”
湛云璃面現愧色，“蕭世子，我并非刻意隱瞞，…………。”
“你不用解釋。”
蕭北夢再次揮手將湛云璃打斷，“因為我信你，才會說出這些事情。
湛仙子，你方才猜測得沒有錯，姬氏的確已經在接觸撫仙城的邊家父子，所以，你和楚岳的動作得稍稍快一些。
我已經給學宮的江破虜江前輩送去了書信，他會在撫仙城配合你們。”
湛云璃一怔，“蕭世子已經在著手處理撫仙城的事情了？”
蕭北夢點了點頭，“原本，我打算敲定了撫仙城的事情，再去太安城，正好你來了，我便可以提前啟程。”
湛云璃轉頭看著蕭北夢的側臉，眼中現出了復雜的情緒，她此刻已經感覺到，蕭北夢與先前有些不一樣了，這種改變是從內而外。
同時，她不確定這種變化是好是壞。
蕭北夢受到了帝天一的詛咒之力的侵蝕和影響，其性情會發生改變，會逐漸變得暴戾嗜殺，會往壞的方向改變。
不過，湛云璃此刻并未從蕭北夢的身上感受到暴戾嗜殺的氣息，相反，她反而從蕭北夢的身上感受到了平和與安靜。
蕭北夢的性情的確在改變，似乎還朝著好的方向在轉變。
只是，湛云璃還不敢下斷言，故而才心有疑惑，眼神復雜。
蕭北夢快速地掃了湛云璃一眼，淡淡地說道：“湛仙子，撫仙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現在的天下，就是一鍋正在被烈火燒煮的水，別看此時還沒有動靜，當第一個水泡冒起來的時候，用不了多久，整鍋水都會沸騰起來。
一旦沸水傾覆，整座天下將生靈涂炭。
所以，你的動作一定要快，要趕在第一個氣泡升起來的時候，搞定撫仙城。”
“蕭世子放心。”
湛云璃的神情凝重起來，“我一定竭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撫仙城。”
“有勞湛仙子。”
蕭北夢輕輕出聲，而后將目光投向了天邊的白云，沒了說話的意思。
此時此刻，湛云璃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敬畏感。
對，就是敬畏感。
以往的時候，蕭北夢在她的眼中，就是一個透明人。而現在，她感覺蕭北夢的身上裹著重重的黑布，已經完全看不透。
同時，此際的蕭北夢看似平靜祥和，但給湛云璃的感覺，他就像自己口中的那口正被架在火上烤的鍋，水溫正在快速升高，當第一個氣泡冒出來的時候，將會很快沸騰，再傾覆。
而此時的蕭北夢，正在竭力延緩第一個氣泡冒出來的時間。
沉默了片刻，湛云璃緩聲問道：“你打算什么時候去往太安城？”
“快了，就這兩天的功夫。”
蕭北夢輕輕回應，目光仍舊落在天邊的白云之上。
“蕭世子，請多多保重，云璃定然竭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平定撫仙城。”湛云璃朝著蕭北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蕭北夢點了點頭，笑而不語。
湛云璃在蕭北夢的身后靜立了數息的時間，而后默默地退出了院子。
片刻之后，蕭北夢也離開了院子，帶著斗笠，緩步走在定北城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四處行走，細看形形色色的面孔，靜聽各種各樣的聲音，感受凡俗百姓們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
他在街上一直這么走著，一走就是三天。白天在街上四處行走，混跡在人群之中，晚間的時候則靜坐在城中那些高高的建筑之上，看那萬家燈火。
蕭北夢如此做法，是要更近更真切地去體味人間煙火，去感受每一個活生生的人，尤其是底層的蕓蕓眾生。
當時在望北坪，面對如何處理兩百余萬黑沙降卒的問題，蕭北夢竟然毫不猶豫地冒出一個將其悉數坑殺的念頭。
如此念頭，讓他至今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