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州市委家屬院那棟熟悉的獨棟小樓里，燈火通明，卻驅(qū)不散空氣中彌漫的沉重與疏離。歐陽菁開著車，緩緩駛?cè)朐郝洌嚐魟澠坪诎担舱找娏怂樕衔聪钠v、屈辱，以及一絲不甘的戾氣。
她推門進屋，客廳里只開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下，李達康正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但他顯然沒有看進去，只是沉默地坐著，指間的香煙已經(jīng)燃了長長一截煙灰。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歐陽菁略顯凌亂的頭發(fā)和蒼白的臉。
“回來了。”李達康的聲音干澀，聽不出太多情緒。
“嗯。”歐陽菁應了一聲，將手包隨手扔在沙發(fā)上，整個人也陷了進去，仿佛卸下了所有強撐的力氣。她看向李達康，嘴角扯出一絲難看的笑容，帶著嘲諷和自嘲：“省委的處理決定下來了，季昌明親自跟我說的。”
李達康掐滅了煙蒂，身體微微前傾：“怎么說？”
“撤銷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職務，調(diào)離銀行系統(tǒng)。具體去向……季昌明暗示可能是省婦聯(lián)或者省政協(xié)。”歐陽菁的聲音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屈辱，“黨紀政紀處分，后續(xù)紀委那邊會落實。理由是……違反廉潔從業(yè)規(guī)定，違規(guī)收受咨詢費用。”
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墻上掛鐘指針走動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李達康緩緩靠回沙發(fā)背，閉上眼，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已的臉頰和眉心。這個結(jié)果，在他昨晚緊急聯(lián)系各方、進行艱難斡旋時，就已經(jīng)有所預料，但真正聽到，依然像一塊巨石壓在心口。
“就這樣吧。”良久，李達康才吐出這四個字，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認命的無奈。
“就這樣？！”歐陽菁猛地轉(zhuǎn)過頭，眼中終于爆發(fā)出了壓抑的怒火和不甘，“李達康！你說就這樣？！他們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把我撤了職，打發(fā)去婦聯(lián)那種養(yǎng)老院？我不服！”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起來：“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在審訊室里把所有事情都抖落出來！把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都拉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
“夠了！”李達康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如電，厲聲打斷了歐陽菁的失控，“歐陽菁！你清醒一點！魚死網(wǎng)破？你拿什么跟人家魚死網(wǎng)破？！”
他站起身，走到歐陽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和現(xiàn)實：“侯亮平是沙瑞金手里一把鋒利的刀！沙瑞金要用他來攪動漢東這潭水，試探各方反應，甚至逼我就范！你覺得沙瑞金會為了你歐陽菁就輕易折了自已這把剛磨好的刀嗎？！”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剖析這殘酷的政治現(xiàn)實：“昨晚我讓你在審訊時把問題往‘行業(yè)性’上引，把事情搞大，那是迫不得已的防守策略！是為了嚇阻侯亮平，是為了讓沙瑞金和上面的人知道，動你歐陽菁的代價可能很大，迫使他們投鼠忌器，爭取一個相對溫和的處理結(jié)果！現(xiàn)在，這個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
他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但更加冰冷：“你再用這個理由去威脅？去鬧？你試試看！到時候，真正恨你入骨、想讓你消失的，就不是侯亮平一個人了！而是所有被你‘牽連’出來、或者擔心被你牽連的，那些藏在銀行系統(tǒng)、甚至其他系統(tǒng)后面的人！他們會怎么想？他們會認為罪魁禍首是你歐陽菁，是我李達康！是我們夫妻不知好歹，非要把大家拖下水！那些人的手段，你跟我在這政壇上混了這么多年，難道還看不明白？！”
李達康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歐陽菁心上。她想起了那些看似和氣、實則背景深厚、手段狠辣的銀行同僚和關(guān)聯(lián)方；想起了那些隱藏在合規(guī)流程背后、能量驚人的“協(xié)調(diào)者”；想起了這個圈子里那些無聲無息就消失或者“被退休”的例子……一股寒意，比在檢察院招待所時更甚，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到時候，”李達康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警示，“別說保住你現(xiàn)在這個去婦聯(lián)喝茶的待遇，女兒在國外，還能有安全可言嗎？我李達康這個省委常委，恐怕也得跟著你一起，進去把牢底坐穿！我們一家，就全完了！”
歐陽菁臉上的憤怒和不甘，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后怕和蒼白。
看著妻子眼中最后一絲戾氣消散，只剩下驚懼和茫然，李達康心中也是一痛。他何嘗不憋屈？不憤怒？但他必須保持理智。
“不過，”李達康話鋒一轉(zhuǎn)，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寒光，“這件事，也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重新坐回沙發(fā)，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像是在謀劃著什么：“侯亮平這個人，年輕氣盛，背景硬，立功心切，而且行事魯莽，不顧后果。這次他碰了釘子，吃了癟，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在漢東，就像一顆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炸的雷。這次是炸到了我們，下一次，誰知道會炸到誰？”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只要侯亮平還在漢東，還在反貪局那個位置上，以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遲早還會惹出別的事來。高育良那邊，趙老書記那邊，甚至寧方遠那邊……漢東的水這么深，他侯亮平那把橫沖直撞的刀，不可能每次都砍對地方。等到他再次惹下大禍，或者觸動了更不該觸動的人的時候……”
李達康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再明白不過——到時候，落井下石，推波助瀾，甚至借刀殺人，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政治報復，從來不需要親自下場肉搏，只需要在關(guān)鍵時刻，輕輕推一把。
“所以，”李達康看向歐陽菁，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和命令口吻，“這一陣子，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待在家里，或者……你不是一直想出去散散心嗎？正好，趁這個機會，出去旅游幾天，走得遠一點，避開漢東這是非之地。等風頭徹底過去，等我的消息。”
歐陽菁沉默地點了點頭，再也沒有反駁的力氣和心思。
李達康說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沙發(fā)上的公文包。他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要處理，京州的發(fā)展不能停，他的政績不能受影響。
“我回市委了。你自已早點休息。”李達康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聽著汽車發(fā)動、駛遠的聲音，歐陽菁獨自坐在空蕩而冰冷的客廳里，良久未動。然后，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車鑰匙，也沖出了家門。她需要離開這里，立刻，馬上！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這個讓她感到窒息和屈辱的地方！
發(fā)動機的轟鳴再次響起，紅色的轎車如同受傷的野獸，嘶吼著沖出了家屬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