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國際機場,晚上七點四十分,曼谷轉機的航班落地比預計晚了二十分鐘。
楊鳴從到達大廳出來的時候,外面天已經全黑了。
夜晚的仁川比柬埔寨冷得多,風從黃海方向灌過來,干冷,帶著一股海水和航空煤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穿了一件深色夾克,沒有拉鏈,風灌進來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應,像是不覺得冷。
方青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員力博和高振博跟在后面推行李,兩個人各拉了一個行李箱。
出了航站樓大門,楊鳴站住了。
門口的車道上停了一排車,七輛,清一色黑色,打頭的是一輛奔馳S級,后面跟著兩輛雷克薩斯、兩輛現代帕里斯帝、兩輛豐田埃爾法,車燈全亮著,每輛車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人,站姿很直,有幾個手里拿著對講機。
車隊把到達層出口外面的一整段車道占滿了,旁邊正常接機的出租車和私家車被擠到外側,有人從車窗里伸頭出來看。
這個排場在仁川機場不算常見。
蔡鋒從奔馳的副駕駛下來,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躬:“鳴哥,辛苦了。”
楊鳴點了下頭。
劉志學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走到楊鳴面前站定。
他沒有鞠躬,也沒有說“辛苦了”之類的客套話,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劉志學叫了一聲“鳴哥”,楊鳴嗯了一聲,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沒有多余的話。
旁邊幾輛車邊上站著的人都在看。
這些人都是劉志學在仁川這幾年拉起來的班底,有富平幫的,有眾華幫的,也有后來單獨招進來的,他們對劉志學的了解是,這個人在仁川說一句話能讓半個區不安生,平時出門有人開車有人開門有人遞煙,走路的時候身邊至少跟兩個人,手機響了從來不自已接而是讓秘書先過一遍。
從來沒有人見過他親自站在駕駛座旁邊等人。
今天他不但來了,而且是自已開車來的,到達大廳出來之前他在車旁邊站了四十分鐘,一根煙沒抽,一個電話沒打,就站著等。
這個姿態在場的每個人都看懂了,來的那個人比他大,大到他在仁川所有的身份和面子都可以放下。
楊鳴上了后座,蔡鋒坐回副駕駛,劉志學回到駕駛座。
門關上,車隊依次啟動,從機場高速匯入去往仁川市區的方向。
車里暖氣開著,儀表盤的燈光把劉志學的半張臉照成藍綠色。
蔡鋒轉過身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鳴哥,松島那邊的別墅已經收拾好了,五室三廳,帶獨立車庫,安保安排了兩班人二十四小時,周圍的鄰居都查過了,沒有問題。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不用,”楊鳴說,“先去公司看看。”
蔡鋒說了聲好,轉過去不再說話。
劉志學沒有接話,方向盤往右打了一點,并入內側車道,往中區方向開。
后面的車隊跟著,七輛車在仁川的夜間高速上拉成一條線,車燈在前面的車尾反光上映出一排整齊的光點。
楊鳴在后座看著窗外。
仁川的城市基建跟東南亞比是另一個世界,路面沒有坑,隔離帶是混凝土澆筑的,路牌用韓文和英文雙語標注,連收費站的閘機都是自動的。
他在柬埔寨待了太久,已經習慣了那種路面隨時可能塌一塊的感覺,坐在仁川的高速公路上反而覺得不太適應。
……
眾華公司辦公室。
仁川中區的這棟寫字樓不新,外立面是九十年代的灰色瓷磚,大堂地面的大理石磨得發亮但有幾處碎裂,電梯里的鏡面上貼著物業公告,韓文寫的,字很小。
這種樓在仁川有很多,租金便宜,出入的人雜,做貿易公司的殼子再合適不過。
辦公室的燈已經開了,蔡鋒提前讓人打掃過,茶幾上擺了茶具和幾瓶礦泉水,窗簾拉開,落地窗對著仁川港區方向,遠處港口的龍門吊亮著白燈,集裝箱碼頭二十四小時不停,即使到了晚上,那邊依然是整個仁川最亮的地方。
楊鳴進門之后沒有坐,走到落地窗前面,站著看了一會兒。
仁川的夜景和森莫港不一樣。
森莫港到了晚上只有碼頭幾盞燈和遠處漁船的星點,安靜得能聽見海浪拍岸的聲音。
仁川是一座真正的城市,燈火密密的,高速公路上的車燈拉成一條條光帶,遠處松島新城的高層住宅亮著整齊的窗格,連空氣都不同……干燥,帶著工業區和海港混合的氣味,沒有熱帶那種濕漉漉的黏膩感。
“這邊比柬埔寨舒服。”楊鳴說了一句。
蔡鋒在后面泡茶,聽到這話笑了一下。
楊鳴沒有回頭,又說了一句:“在那邊待久了,什么都是鐵皮棚和碎石路,到這邊來看看高樓大廈,反而不太習慣。”
他說的是實話,沒有感慨的意思。
在柬埔寨待了一年多,他已經習慣了港口的樣子,簡陋、粗糙、什么都是湊合的,鐵皮頂漏雨用瀝青補,發電機一到雨季就罷工,連一條像樣的水泥路都沒有。
仁川隨便一棟寫字樓的物業水平都比森莫港整個港區強,這是事實,不需要回避。
他轉過身來,走回沙發,坐下。
蔡鋒把茶端過來,楊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劉志學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上身微微前傾,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楊鳴。
幾年沒見了。
楊鳴的樣子沒有太大變化,可能瘦了一點,顴骨比以前突出一些,膚色深了兩個色號,那是熱帶的太陽曬出來的。
但眼神沒有變,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像在稱量什么的眼神。
“阿志,”楊鳴看著他,“在這邊還習慣嗎?”
劉志學點頭:“還行。”
楊鳴端著茶杯,沒有喝,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蔡鋒泡完茶之后站在旁邊,看了楊鳴一眼,又看了劉志學一眼,沒有坐下,把茶壺放好,輕聲說了句“鳴哥,我去安排一下明天的行程”,然后走出了辦公室,把門帶上了。
蔡鋒走了之后房間里安靜下來,只剩楊鳴和劉志學兩個人,落地窗外仁川港區的燈光映在天花板上,白的,一閃一閃的,是龍門吊在動。
“阿志,我問你一件事。”
劉志學坐直了一點。
楊鳴的語氣沒有變化,不重不輕,跟剛才說“這邊比柬埔寨舒服”的時候一模一樣,但劉志學聽出來了這句話后面的東西跟剛才不一樣,空氣里有什么細微的變化,像水面上的一圈漣漪,不大,但在擴散。
“如果我想要你放棄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楊鳴看著他的眼睛,“去幫我辦一件事,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