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容從來沒想過要親自去見眾華背后的人。
在他的判斷里,眾華國際就是一家仁川的灰色貿易公司,背后站著的大概率是某個華國的地下錢莊老板或者跑路的生意人,手里有些錢,想在韓國找一把傘,通過劉志學這個代理人搭上了三星的線。
這種人在韓國做灰色生意的華國人里不算少見,有些有點本事有些沒什么本事,但不管有沒有本事,他們跟三星之間差著的那個量級不是錢能填平的。
李在容是三星帝國的繼承人,剛剛完成了韓國商業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合并,全韓國的媒體和資本市場都在看著他,他不可能親自去跟一個身份不明的華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這種事傳出去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如果對方是干凈的,這頓飯不值得,如果對方是臟的,這頓飯會變成把柄。
所以他讓金英俊去,對方如果懂規矩就應該理解這個安排。
……
首爾清潭洞,一家會員制的私人餐廳。
餐廳在一棟灰色清水混凝土建筑的二樓,沒有招牌,入口是一扇深銅色的金屬門,門旁邊只有一個門牌號,清潭洞89-7。
這種沒有招牌的餐廳在江南區的巷子里藏著不少,不接散客,進門要預約,一頓飯人均三四十萬韓幣,來的人非富即貴。
金英俊提前到了半個小時,把包間檢查了一遍。
包間不大,能坐六個人,原木桌面,墻上掛著一幅韓國畫,雪中的松樹,很素。
餐具是白瓷的,擺得很整齊,桌上放了一瓶法國紅酒和一壺韓國傳統的梅子茶,冷熱都備了。
他特意讓餐廳把最好的主廚安排上,菜單也是他親自定的,韓牛套餐配日式刺身拼盤,規格不低。
能看出來他對這次見面是重視的。
中午十二點十分,樓下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
金英俊沒有下去迎接。
他站在包間里,整了整領帶,看了一眼桌面擺設有沒有什么需要調整的,然后站在桌子旁邊等。
他的判斷是:對方既然愿意出來見面,說明在意這層關系,那么在禮節上讓對方先進來、他在包間里起身迎接就夠了,去門口接是太隆重了,不符合他代表李在容的身份。
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吳偉,穿著深色西裝,后面跟著蔡鋒,再后面是一個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個子中等,面相普通,不胖不瘦,皮膚比韓國人深一個色號,是長期在熱帶待過的顏色。
最后進來一個年輕人,黑色T恤,身形精瘦,靠在門框邊站著沒有進包間,眼睛掃了一圈就定在了窗戶方向。
金英俊走上前,先跟吳偉握手:“吳社長,辛苦了。”
吳偉回握,然后側身用韓語介紹:“金秘書,這位是我們公司的……”
楊鳴的視線已經從桌面上的餐具移開了,掃了一圈包間,只有金英俊一個人,桌上擺了六個人的餐具但只有一個人坐過的痕跡。
“李在容呢?”楊鳴看了吳偉一眼,用中文說的。
吳偉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金英俊,用韓語把這句話翻了過去。
金英俊的表情沒有變化,微笑著說了一段話,語速不快,語氣客氣。
吳偉翻譯:“金秘書說,會長今天臨時有一個重要的會議,實在抽不開身,非常抱歉。會長讓他代為轉達誠意,今天的一切安排都是會長親自過問的,有什么事情可以通過他來溝通……”
楊鳴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沒有等吳偉把話翻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約見面是你們會長提的,時間地點也是你們定的,我來了,可他沒來。”
吳偉翻譯完之后,包間里安靜了一瞬。
金英俊的微笑停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掛上來,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
他說了幾句話,吳偉翻譯的時候措辭變得更委婉了,“會長確實非常重視這次見面”“只是今天確實有緊急事務”“下次一定親自……”
楊鳴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客套,沒有“那改天再約”的臺階,直接轉身,出去了。
蔡鋒跟在他后面,臉色很不好看,走的時候看都沒看金英俊一眼。
吳偉留在包間里多站了兩秒,看著金英俊。
“金秘書,”他盡量把語氣放平,“我們老板的意思您也看到了,他來了是給會長面子。下次見面的話,還是希望會長能親自出席,不然這個事情很難往下談。”
他說完鞠了個躬,轉身往門口走。
金英俊站在桌子旁邊,臉上的笑容終于收了,嘴角抿了一下,看著吳偉的背影。
他在三星做了七年秘書,代表李在容見過幾百個人,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這樣轉身就走。
他代表的是李在容,在韓國商界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對面的人難道不清楚嗎?
吳偉快走到門口的時候,金英俊說了一句韓語。
聲音不大,是一種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像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讓人聽到,大致意思是:不過就是個混混裝什么之類的……
吳偉的腳步停了一下。
這種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但在這種場合、從金英俊嘴里說出來,不一樣。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后一陣風。
方青一直靠在門框邊上沒動過,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過金英俊一眼。
但吳偉停下腳步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吳偉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短暫的茫然。
方青不懂韓語,但他懂人的表情。
他轉過身,兩步走到金英俊面前,一腳踹在金英俊的胸口上。
金英俊整個人飛了出去,后背撞在墻上,紅酒瓶從桌上滑下來摔在地上碎了,酒液濺在白瓷餐具上。
他滑坐在墻角,眼鏡歪了一邊,西裝前襟的扣子崩開了一顆,嘴張著,半天沒發出聲音。
方青往前走了一步,金英俊的眼睛立刻變成了恐懼,純粹的、來不及偽裝的恐懼!
方青身上有一種東西是金英俊在三星總部的辦公室里永遠不會遇到的,那種東西不是氣場也不是殺氣,是一種冷的、毫無猶豫的執行力。
走廊里傳來楊鳴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走了。”
方青收回了抬起的腳,轉身走出包間。
吳偉跟著出去了,門沒關。
金英俊一個人癱在墻角,胸口疼得喘不上來氣,西裝上沾了紅酒,白瓷碎片散在他腳邊。
他的手在發抖,但腦子已經在轉了,他用抖著的手伸進內袋,摸出手機,屏幕上有一道裂紋。
他撥了一個號碼。
等了三秒,通了。
“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