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領著幾個老木匠，溜溜達達就到了中心街。
這位置沒得挑，人來人往的，正經的繁華地段，李建業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開了鎖，推開那扇厚實的木門。
鋪子里面挺寬敞，光線也好，就是現在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李建業從供銷社買了幾包大前門，給幾位木匠師傅們散了散，老李頭趕緊雙手接過，受寵若驚地裝進口袋里。
“老李師傅，咱先說這門頭?！崩罱I走到門外，指著上面空著的地方，“這牌匾倒不用多么氣派，襯得上咱們這個裁縫鋪就行，上面的字就叫‘金燦燦裁縫鋪’，你拿漆給我描上，要大老遠一看就能晃眼睛那種?！?/p>
老李頭一拍大腿，樂呵呵地說：“建業兄弟，這你放心，保準給你弄得敞亮！”
“妥了！”李建業點點頭，轉身走進屋里，開始在空地上比劃起來。
“這塊，靠門這邊，給我打個結實的長柜臺，收錢、接待客人用，后邊靠著這面墻，打一整排的立柜，分出大大小小的格子，掛衣服、放布料都得用得上。”
李建業走到屋子正中間，用腳丈量了一下：“中間這兒，得留個大臺子，干活裁布用的，這臺面必須得平，木頭打磨得溜光水滑的，千萬不能有木刺兒，別把我媳婦她們的好布料給掛壞了?！?/p>
老李頭拿著卷尺和鉛筆，跟在后頭連連點頭，唰唰地往小本子上記。
想了想，李建業又走到靠窗的位置，指著那片亮堂的地方補充道：“對了，這兒光線最好，給我打幾把帶靠背的椅子，要有點弧度的，坐著貼后背的那種，我媳婦還有我嫂子，她們整天坐著踩縫紉機、剪布料，時間長了腰受不了，這椅子必須得舒坦，不能弄那種硬邦邦的直板凳?！?/p>
老李頭聽著，豎起大拇指夸贊道：“建業兄弟，你可真疼媳婦！這活兒交給我們，你把心放肚子里，這尺寸我都量好了，等會兒我就讓我徒弟去拉木料，全用上好的松木和水曲柳，結實耐造，我們幾個連夜加班加點干，明兒天黑前，保證給你全須全尾地交工！”
李建業一聽這進度，心里相當滿意，爽朗地笑道：“行！老李師傅，你們干活痛快，我也不能差事兒，你們受累忙著，中午我管飯，國營飯店的大肉包子管夠，好茶好水伺候著！”
木匠師傅們一聽有肉包子吃，干勁更足了，立馬張羅著開始量線、下料，李建業看著鋪子里漸漸有了熱火朝天的動靜，腦子里已經浮現出艾莎和安娜在這里忙碌的身影了。
……
與此同時，城關小學，三年級三班的教室里。
早讀鈴聲早就響過了，班主任王老師拿著點名冊站在講臺上，掃視了一圈底下坐得整整齊齊的小腦瓜。
目光停在靠窗的一個空座上，王老師皺了皺眉。
“高小軍同學今天怎么沒來報到？”王老師敲了敲黑板，“誰跟他住一個地方的？或者誰住得近，知道咋回事不？”
底下的學生面面相覷，嘰嘰喳喳地交頭接耳，紛紛搖頭表示不知道。
李守業坐在座位上，手里轉著鉛筆，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李安安眨巴著那雙晶瑩剔透的淡藍色大眼睛，湊過去小聲跟哥哥咬耳朵：“哥，那個討厭鬼是不是生病啦？”
李守業哼了一聲，壓低聲音說：“誰知道他，估計是昨天吃壞肚子，拉得起不來床了吧。”
這時候，后排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把手舉得老高：“老師！我知道！”
“說。”王老師點點頭。
“高小軍肯定是沒衣服穿了，光著屁股不敢出門，所以才不敢來上學！”胖男生大聲喊道。
這話一出，全班轟的一下全樂了，全都想起了昨天高小軍顯擺衣服的事。
王老師沒好氣地瞪了那個胖男生一眼，覺得莫名其妙：“胡說八道什么，天天穿衣服來上學，還能突然沒衣服穿了？行了，都別笑了，把語文課本翻到第二十二頁，準備上課！”
教室里這才安靜下來，書聲瑯瑯。
而此時的高家，氣氛那叫一個劍拔弩張。
高小軍光著膀子，穿著條大褲衩，氣鼓鼓地坐在炕沿上，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死活就是不肯穿衣服。
他奶奶劉老太站在地當間，手里拎著一件嶄新的藍色小翻領褂子，急得直拍大腿。
“哎喲我的小祖宗哎！你到底鬧哪樣啊？”劉老太抖了抖手里的衣服，“這褂子多板正啊，趕緊穿上，這都幾點了，再不去學校該挨老師罰了！”
高小軍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喊：“我不穿，打死我也不穿這破衣服，我沒臉去上學！”
劉老太氣壞了，指著手里的衣服罵道：“這咋就破衣服了？你瞅瞅這料子，這做工，滿大街你找出第二件來？咋就沒臉了？”
劉老太當然知道自家孫子為啥不穿，眼瞅著日頭都升老高了，這學不能不上啊。
劉老太只能放軟了聲音，湊過去哄著：“小軍啊，聽奶奶話，人家手藝好，做出來的衣服就是好看，你管是誰做的呢？咱先把衣服穿上，去上學行不行？”
“沒新衣服我不去！”高小軍來脾氣了，一扭頭，不看劉老太。
劉老太看了一眼手表，時間真來不及了，她嘆了口氣，指著旁邊椅子上搭著的舊衣服：“行行行，這衣服咱不穿了，你把你原來那件灰褂子穿上，趕緊走?！?/p>
高小軍斜眼瞅了一下那件灰撲撲、袖口還帶著補丁的舊衣服，滿臉的嫌棄。
穿過這件藍色新衣服，再看那件舊的，簡直就像塊抹布。他雖然心里別扭這是李守業媽做的，但這衣服穿在身上是真的精神，比他以前所有的衣服都好看。
“我不穿那件破的！”高小軍大聲抗議。
劉老太急得直跳腳：“這也不穿，那也不穿，你要上天??！你到底想咋樣？”
“我要新衣服，不要李守業他媽做的！”高小軍提出了條件。
劉老太一咬牙，伸出三根手指頭，發誓保證：“行！奶奶答應你！你今天先去上學，等下午你放學回來，奶奶保證給你弄一身全新的衣服！絕對不比這件差！我找別的裁縫師傅給你重新做！這總行了吧？”
高小軍吸了吸鼻子，狐疑地看著劉老太：“真的？”
“奶奶啥時候騙過你？奶奶發誓！”劉老太拍著胸脯打包票。
高小軍猶豫了一下，他一把搶過劉老太手里的藍褂子，氣呼呼地套在身上，扣子系得飛快。
雖然嘴上硬，但這衣服一上身，那股子舒坦勁兒和板正的樣式，還是讓他心里暗暗喜歡。
“這可是你說的！”高小軍抓起書包，背在身上，指著劉老太說道，“下午我要是看不見新衣服，我明天就不去了！”
說完，高小軍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家門，往學校跑去。
劉老太看著大孫子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這小討債鬼，凈給我出難題?！眲⒗咸D身回屋，翻出柜子里的錢包，數了數里面的票子和布票，嘴里愁苦地念叨著，“別的裁縫……這縣城里，除了李建業媳婦，還有哪家裁縫手藝能讓她孫子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