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師傅被劉老太逼得苦不堪言,他那張老臉皺得像個風干的橘子皮,他心里是一百個不想破費,這手工費退回去就夠讓他肉疼的了,還要賠布料錢?那可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劉姐,劉老太,您看這……這布料都做成這樣了,我這……我哪有錢賠您啊?”馬師傅苦著臉,雙手直搓。
“沒錢?沒錢你接啥私活!”劉老太雙手叉腰,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馬師傅臉上了,“我不管!你要么現在就給我把這衣服重新改好,改得板板正正、合身貼體,要么你就給我賠錢!不然我今兒個就在這兒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這老臉往哪兒擱!”
馬師傅看著地上那件被剪得七零八落、縫得歪歪扭扭的褂子,心里暗暗叫苦,看這情況,自已哪能改好?
就算自已給改了,到時候這老太婆回家讓孫子一穿,還不滿意,不還是得鬧?
而且這劉老太可是出了名的難纏,要是真讓她天天來鬧,自已在國營裁縫鋪的鐵飯碗還真得交代了。
“得了,得了!”馬師傅一咬牙,心一橫,這事兒只能破財消災了。“我給錢就是了!”
但他也有自已的底線,態度瞬間變得堅決起來,梗著脖子說道:“劉老太,我實話告訴你,這布料錢,我最多就賠你一半,再多我是一分也沒有了,我這家里也是一大家子要養活,你真要把我逼急了,大不了咱們就魚死網破!”
“我大不了飯碗不要了,你也別想撈著好!”
劉老太一聽這話,心里盤算了一下,這老馬頭看來是真到了極限了,真要把他逼急了,萬一他耍起無賴一分錢不給,自已還得費勁巴拉地去舉報他,還不一定有個好結果。
“行!一半就一半!”劉老太見好就收,伸出大手,“拿錢來!”
馬師傅哆哆嗦嗦地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里,摸出了一個用手絹包著的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全是他這段時間起早貪黑接私活攢下的辛苦錢,他數了又數,把退給其他顧客的手工費,加上賠給劉老太的一半布料錢,一張張大團結和毛票遞了出去。
門口聚集的這些個顧客加一塊兒,馬師傅這一把就賠出去小一百塊錢,這在1980年,那可是一筆巨款啊!
馬師傅看著空蕩蕩的布包,心疼得直哆嗦,感覺心頭都在滴血。
等劉老太她們拿到錢,心滿意足、罵罵咧咧地走后,原本擁擠的院門口瞬間冷清了下來。
馬師傅一個人回到屋里,“砰”地一聲關上門,順著門板就滑坐到了地上,秋末冬初的冷風順著門縫鉆進來,吹在他身上,拔涼拔涼的。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叫什么事兒啊!”馬師傅拍著大腿,老淚縱橫地哭了起來。
他本來就是看這馬上要入冬了,大家伙兒都要做冬衣,尋思著自已憑著這幾十年的老手藝,加上李建業家的款式,接點私活,賺點錢給家里改善改善生活。
結果呢?錢沒賺著,倒賠出去小一百塊!這可是他好幾個月的工資啊!
咋這么難呢?
“憑啥啊,憑啥那個金燦燦裁縫鋪就可以天天排長隊,賺得盆滿缽滿的?我這干了大半輩子的老手藝,咋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呢!”馬師傅越想越委屈,哭得像個受了氣的老娘們兒。
……
另一邊,劉老太手里攥著要回來的一半布料錢和退回來的手工費,胳膊上搭著那件怪模怪樣的褂子,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冷風一吹,劉老太冷靜了不少,她一邊走一邊琢磨,錢是回來了一半,但這衣服拿回去也不能穿啊,要是就這么扔了那也太敗家了,怪可惜的。
這可是正經的藍咔嘰布啊,可這褂子現在這副德行,大肚子緊肩膀的,又沒人能穿。
走著走著,劉老太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
“哎?我咋沒早想起來呢!”劉老太一拍大腿,“沒準能給李建業家送過去,讓他那個外國媳婦艾莎給改改啊!”
艾莎的手藝現在那可是全縣出了名的,那金燦燦裁縫鋪做出來的衣裳,誰穿誰精神,要是艾莎能把這件破褂子給改好,大孫子高小軍還能穿,就算多花點手工費,跟這件衣服的布料錢比起來,也算是回本了啊!
想到這兒,劉老太腳步一轉,直接奔著柳南巷567號去了。
……
此時,柳南巷567號,李建業家。
這新搬的院子寬敞亮堂,屋里更是暖意融融,李建業有著常人十倍的體質,又吃過正陽丹,陽氣充足,哪怕是這東北秋末冬初的冷天氣,他身上也永遠保持著溫暖。
廚房里正熱火朝天地忙活著做飯,安娜系著圍裙,正熟練地燉著東北大鵝,鍋里咕嘟咕嘟冒著香氣。
艾莎在一旁幫忙切著蔥姜蒜,時不時和安娜用毛熊國語交流兩句,一雙藍色的眼睛透著活潑。
王秀蘭則在水槽邊洗著土豆,懂事地打著下手。
客廳里,李建業那對九歲多的龍鳳胎兒女,李守業和李安安,正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倆孩子看得津津有味。
李建業則坐在旁邊,手里端著個茶缸子,笑呵呵地看著孩子們。
傍晚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窗外刮起了冷風。
忽然,“篤篤篤”,一陣敲門聲在院外響起。
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全家人的動作瞬間停住了,大家再次警覺起來,這傍晚天都快黑了,誰會這時候來串門?
李建業放下手里的茶缸子,眉頭微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難道是……沈幼微從京城回來了?!
這些天,盼星星盼月亮,一家子都在期待沈幼微的回來。
每每有些風吹草動,都會不由的往那件事上想。
李建業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一切,站起身來。
廚房里的安娜、艾莎和秀蘭聽到動靜,也都放下了手里的菜刀和鍋鏟,擦了擦手走了出來,就連沙發上的李守業和李安安,也不看電視了,好奇地跳下沙發。
“走,去看看!”李建業一揮手,全家出動,浩浩蕩蕩地全去了門口。
李建業快步走到大門前,滿懷期待地一把拉開了門。
結果,一開門,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全家人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原本滿臉期待、舉家歡迎的笑容,就像變魔術一樣,光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失望、沮喪的臉。
李建業眼里的光暗了下去,艾莎和安娜互相對視了一眼,無奈地撇了撇嘴,倆孩子更是直接嘆了口氣。
站在門外的,哪里是沈幼微,分明是手里拿著件破褂子、滿臉堆笑的劉老太!
劉老太本來看著這一大家子人齊刷刷地來開門,那陣仗,那滿臉的笑容,簡直就是舉家歡迎啊,她心里還挺熱乎,心想這李建業一家還真熱情。
可還沒等她開口打招呼呢,就眼瞅著這一家人的臉色光速變臉,一個個瞬間耷拉下臉,那副失望透頂的樣子,把劉老太給看愣了。
“哎喲媽呀,這是咋了?”劉老太心里直犯嘀咕,“咋一看見是我,這么厭煩我呢?前段時間,我去他們那金燦燦裁縫鋪做衣服的時候,不是還對我笑臉相迎的嗎?總不能是又記仇了吧?”
劉老太心里一虛,想起了以前自已來李建業家鬧過事兒的茬,那時候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兒,自已可沒少撒潑打滾,難道這李建業還記著呢?
想到這兒,劉老太趕緊把腰彎了彎,臉上堆起比花兒還燦爛的賠笑臉,討好地說道:“哎喲,建業啊,艾莎老板娘,你們都在家吶?大娘沒打擾你們吃飯吧?”
李建業看著劉老太這副模樣,雖然心里失望不是沈幼微,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便語氣平淡地問道:“劉大娘,這天都黑了,你上我家來有啥事兒啊?”
劉老太趕緊把胳膊上搭著的那件破褂子遞了過去,陪著笑臉說道:“建業啊,大娘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想讓艾莎老板娘幫忙改個衣服,你放心,大娘不白讓你們干,我給錢,還按以前做衣服一樣的手工費給,一分都不差你們的!”
李建業低頭瞅了一眼劉老太手里那件剪得亂七八糟、縫得歪歪扭扭的藍咔嘰布褂子,再看看劉老太那副滿懷期待的眼神,心里頓時明鏡似的。
這肯定是找哪個不靠譜的裁縫做廢了,跑來找艾莎救場來了。
李建業無奈地搖了搖頭,操著一口純正的東北口音說道:“行了,大娘,還是做給你孫子高小軍穿對吧?衣服拿來吧,我讓我媳婦瞅瞅能不能改。”
劉老太一聽這話,頓時喜笑顏開,趕緊把衣服塞到李建業手里:“哎喲,那可太謝謝你了建業!還是你們兩口子手藝好、心眼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