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正的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
“現在政策這么好，怎么會有家長讓孩子退學？是不是孩子在學校受欺負了？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胡正義搖了搖頭，眼神黯淡。
“不是孩子的問題，是家里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平復情緒。
“退學的那三個孩子，他們的家長之前都在國營廠工作。”
“國營廠？”
許正的心咯噔一下。
在這個正處于轉型期的年代，國營廠這三個字，往往意味著“鐵飯碗”，但也越來越頻繁地關聯著“下崗”、“改制”這些冰冷的詞匯。
“你是說……”
許正隱隱有了一些猜測。
“對。”
胡正義點了點頭，語氣沉重。
“那幾家國營廠，前陣子進行了大規模的裁員，他們的父母，全都在下崗名單里。”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許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下崗！
這兩個字，對于一個家庭來說，無異于天塌了。
在這個年代，國營廠工人的工資或許不算高，但勝在穩定，有保障，有福利。
一旦下崗，就意味著失去了經濟來源，失去了保障，失去了在這個社會立足的根基。
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孩子的學費，老人的藥費，像一座座大山，能瞬間壓垮這些家庭。
“那幾個家長來找我，”
胡正義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們……他們都是哭著來的。”
“老張，就是那個叫張強的父親，以前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年，他說他現在找不到工作，家里還有個癱瘓的老娘要養，老婆又沒工作，實在是供不起張強讀書了。他說，與其讓孩子在學校里餓著肚子念書，不如早點回家，幫著家里干點活，或者去外面打點零工，還能省下一份口糧。”
“還有李梅的母親，以前在機械廠，下崗后去擺攤，被人欺負，賺不到幾個錢。她說李梅是個女孩子，讀那么多書也沒用，還不如跟著家里出海捕魚，過上幾年等長大點，早點嫁人，這話她雖然是氣話，但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還有一個王剛，他父親借了債，現在因為下崗，被人追債，家里連鍋都揭不開了……”
胡正義說著，眼圈有些發紅。
“他們一輩子都在廠里，除了那點手藝，什么都不會。突然一下子被扔到社會上，就像沒頭的蒼蠅，找不到方向。他們……他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許正沉默了。
他也窮過，潦倒過，知道貧窮是什么感覺。
重活一世，他拼命地做生意，搞漁具廠，就是為了不再過那種受人白眼，捉襟見肘的日子。
他以為，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大家的日子都會越來越好。
他看到了高樓大廈拔地而起，看到了私家車越來越多，看到了商場里的商品琳瑯滿目。
但他忽略了，在這片繁榮的背后，還有無數個像張強、李梅、王剛父母那樣的家庭，正在經歷著時代變革帶來的陣痛。
他們是被時代的列車甩下的人，也是改革浪潮中的犧牲品。
而他們的孩子，正在為父母的不幸買單。
“胡校長。”
許正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干澀。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學校不能減免他們的學費嗎？或者申請助學金？”
胡正義苦笑了一下。
“能減的我都減了，能申請的我也都幫他們申請了。但是，許正，你想想，學費只是小頭，孩子要吃飯吧？要買衣服吧？要買文具吧？這些日常開銷，對于一個沒有收入的家庭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我找過教育局，找過民政局，但是程序繁瑣，杯水車薪。那幾個家長……他們連明天的飯都不知道在哪，哪里等得及那些程序走完？”
胡正義看著許正，目光中帶著一絲懇求。
“許正，我知道你現在生意做得紅火，手里有錢。我也知道這對你來說可能不算什么，但是但是對那幾個孩子來說，這就是他們的命啊！”
“我找你來，就是想問問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幫他們？我不想看著這幾個孩子，因為一時的困難，就毀了一輩子啊！”
許正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唉……”
胡正義突然嘆了一口氣，看著許正，苦笑了一聲。
“你看我，這是病急亂投醫了，你為學校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又是捐款修路，又是辦福利院，還有漁具廠一大家子要養，我不能再道德綁架你了……”
“我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吧。”
許正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胡校長，你不用說了，這件事，我管了。”
胡正義一怔，眼神有些復雜。
“許正，你……”
“我不管那幾個家長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也不管他們現在遇到了什么困難。”
許正打斷了胡正義。
“我只知道，孩子是無辜的。他們有權利接受教育，有權利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我想見見他們。”
許正看著胡正義，語氣很平靜。
胡正義愣住了，有些意外。
“見他們？你是說……張強、李梅、王剛他們的父母？”
“嗯。”
許正點頭，補充了起來。
“不只是他們。胡校長，學校還有哪些學生家里是這種情況的，父母下崗的，或者家庭特別困難的，你都幫我統計一下，我都想見一見。”
“這……”
胡正義更驚訝了。
他沒想到許正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而且范圍還擴大了。
他原本只是希望許正能伸出援手，幫那三個最困難的孩子一把，渡過眼前的難關。
可現在聽許正的意思，似乎是有其他的想法。
“阿正，你這是……”
胡正義遲疑了一下，試探著問，“你有什么計劃嗎？是打算資助他們還是……？”
許正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校園里那些無憂無慮奔跑嬉戲的孩子，沉默了片刻。
“計劃，暫時還沒有具體的。”
他緩緩開口。
“胡校長，我確實賺了點錢，但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直接給錢，能解決一時的問題，但解決不了根本。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胡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