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冰雪尚在檐角凝霜,江南的梅雨剛收殘潤,大唐嶺南道的瘴氣已漫過了梧江兩岸。嶺南地接百越,瀕海多濕,四時暑氣蒸騰,山林間瘴煙繚繞,商旅行腳、本地百姓常為瘴瘧、暑濕之疾所困,更兼蚊蟲滋蔓,瘧疾橫行,當地醫者多以草木熏燎、烈酒驅瘴,收效甚微,梧州、廣州、潮州一帶,每年暑夏都有無數百姓因瘴疾殞命。
長安善益堂總堂內,張云霄手持嶺南觀察使的急報,眉頭微蹙。秦御醫立在一旁,指尖輕叩案上的《冷萃藥經》,沉聲道:“嶺南之疾,首在瘴毒,次在暑濕,與西域燥邪、遼東寒邪、江南濕熱截然不同,冷萃法雖妙,卻需貼合嶺南的水土風物,非熟知當地藥材與氣候者不能為。”
張云霄頷首,目光落在堂下一名青衣女子身上。此女名喚蘇晚,出身嶺南梧州藥商之家,自幼隨父辨識嶺南草木,后入善益堂學徒堂,得冷萃法真傳,尤擅清暑化濕、解毒祛瘴之術,聽聞嶺南疫疾,早已主動請纓歸鄉。“蘇晚,嶺南是你的故土,此次前往,善益堂撥你二十冊《防疫備要》,十名制藥學徒,再從江南調三輛改良藥車,你可敢接下這副擔子?”
蘇晚躬身行禮,聲線清亮:“弟子敢往!定將冷萃法融于嶺南水土,讓善益堂的燈火,照進瘴煙深處。”
三日后,蘇晚帶著藥隊出了長安,沿江南水路由運河入西江,一路行至梧州。甫入嶺南,便見兩岸草木郁茂,暑氣裹著濕風撲面而來,碼頭邊幾名挑夫正蜷在樹下,面色青黃,上吐下瀉,竟是染上了暑濕瘴疾。蘇晚不及安頓,便命學徒取來隨行的冷萃藿香液,用井水調開喂予挑夫,又取銀針刺其曲池、陰陵泉、內庭三穴,清暑利濕。不過一個時辰,幾名挑夫便已能起身,連連向蘇晚道謝。
梧州善益堂分堂設于江濱,原是一處廢棄的驛站,蘇晚帶人稍加修葺,便開門義診。她深知嶺南瘴疾的癥結,一者是山林瘴氣侵入肌理,二者是水土濕熱蘊結腸胃,三者是蚊蟲叮咬傳播瘧原,若只治已病,不治未病,終究難控疫情。于是她先命學徒遍走梧州城鄉,記錄本地易得的藥材:青蒿、藿香、佩蘭、滑石、荷葉、菖蒲,又有嶺南特有的砂仁、沉香、五指毛桃,皆是清暑化濕、辟瘴解毒的好物。
冷萃法的精髓在“因地制宜”,蘇晚便依著嶺南的特點,改良制藥之法。嶺南多山泉,清冽甘涼,卻帶著微濕,蘇晚便將山泉靜置半日,去其濕濁,再用以制藥。治瘴瘧,她取新鮮青蒿嫩枝,去梗留葉,以靜置山泉冷萃七日,過濾出清綠的藥液,加入少許砂仁粉調味,制成**冷萃青蒿抗瘧液**,此液入口微香,瘧疾病人服用后,半日便能退去寒熱,三服便可痊愈;治暑濕泄瀉,她以藿香、佩蘭、滑石、茯苓為料,冷萃三日,制成**冷萃清瘴止瀉液**,配合針灸天樞、足三里、上巨虛,疏通腸腑,化濕和中;針對嶺南百姓常犯的暑熱頭痛,她取荷葉、菊花、薄荷,以井水冷萃一日,制成**冷萃清暑飲**,清甜解暑,百姓皆愛飲用。
與西域的戈壁、遼東的冰雪不同,嶺南多山林水澤,車馬難行,蘇晚便效仿江南水鄉的特點,將江南調運來的藥車改造為**藥船**,船身懸藍底白字的善益堂牌匾,船艙內分置藥柜、冷萃器具、診桌,沿西江、梧江順流而下,沿途為水鄉、村寨的百姓義診。藥船行至潯江,偶遇一群疍民,常年居于船上,肌膚被江水浸得浮腫,多人染上了水濕痹癥,關節酸痛難忍。蘇晚便取嶺南特有的五指毛桃、牛大力,以山泉冷萃五日,制成藥液,教疍民每日用藥液熏洗關節,又刺其陽陵泉、犢鼻、委中穴,疏通經絡,祛除水濕。不過十日,疍民們的痹癥便已好轉,疍民頭領特意將一尾千斤重的石斑魚送到藥船上,感念蘇晚的救治之恩。
嶺南的瑤寨多居于深山,瘴氣最濃,這年暑夏,賀州的瑤寨突發瘴瘧,寨中老幼半數染病,瑤寨頭人派人翻山越嶺來到梧州求救,言及山中瘴煙甚重,外人入山多會染疾,勸蘇晚莫要前往。蘇晚卻道:“醫道無界,豈有見死不救之理?”她命學徒將冷萃青蒿抗瘧液、清瘴液裝在瓷瓶中,又備上菖蒲、艾草制成的熏香,帶著兩名精通針灸的學徒,隨瑤寨信使翻山入寨。
山中瘴煙彌漫,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蘇晚教眾人將菖蒲熏香點燃,隨身佩戴,又取冷萃清瘴液涂抹口鼻,竟真的避開了瘴氣侵襲。入寨后,見寨中數十人臥在竹樓中,面色青黑,寒熱交替,氣息微弱,蘇晚立刻分工,學徒喂服冷萃青蒿抗瘧液,她則手持銀針,為重癥患者刺百會、大椎、中脘三穴,醒神開竅,祛瘴解毒。瑤寨中缺醫少藥,蘇晚便教寨中百姓采集山中的青蒿、荷葉,就地取材冷萃制藥,又教他們用艾草、菖蒲熏燒竹樓,驅散瘴氣,用大蒜搗碎泡水飲用,預防疫疾。
經過五日五夜的救治,瑤寨的瘴瘧終于被控制,無一人員傷亡。瑤寨頭人感念蘇晚的大恩,將寨中珍藏的百年沉香贈予善益堂,又與蘇晚約定,瑤寨的藥農會為善益堂采摘青蒿、砂仁、沉香等嶺南特有的藥材,以低價供應,還派了十名瑤寨青年,隨蘇晚學習制藥、針灸之術,成為善益堂的學徒。
蘇晚在嶺南的舉措,很快傳遍了梧州、廣州、潮州各地,嶺南觀察使親自到梧州善益堂探望,撥下官銀千兩,修繕分堂,又下令嶺南各州縣,為善益堂的藥船、藥車提供通行便利,在各州縣設立**瘴疫防治點**,儲備冷萃藥液,供百姓免費取用。短短半年,善益堂的藥船便沿嶺南的江河鋪開,從西江到東江,從梧江到韓江,藍底白字的善益堂牌匾,成為嶺南水鄉一道別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