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銀灰色的眼眸望著天邊那輪冷月。
唐風的氣息依舊微弱如游絲，蒼白的臉在簡陋木床上毫無生氣。
塔里克粗重的鼾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痛哼，從隔壁房間傳來。
而莉莉安……傍晚她端著熱水進來時，那刻意避開的目光，指尖遞過水碗時幾乎看不見的遲疑，還有轉身離去時微微緊繃的脊背。
像無形的針，刺得比亡靈留下的傷口更疼。
那雙在腐骨林戰場上目睹他化身“死神”后，驚懼翻涌的人類棕眸，此刻清晰地在腦中回放。
御劍閣弟子如同冰冷的石像，沉默地駐守在醫所門口和村內要道，西南軍士兵警惕地巡視著外圍。
當萊尼斯走出村口時，值守的士兵并未阻攔，只是動作明顯地握緊了長矛，眼神里充滿了對強大未知力量的戒備和審視。
那種目光，如同在看一件危險的兵器，而非一個人。
“嘖，裝什么深沉呢？大半夜不睡覺，跟月亮談心啊？”
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打破了死寂的沉默，帶著一股烤面包的油膩香氣。
萊尼斯沒有回頭，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
修克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半邊臉頰腫著，嘴角還殘留著沒擦干凈的血痂，那是被某個血族刺客的拳風掃到的。
但比起昏迷的唐風和斷腿的塔里克，他這點傷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此刻他手里捏著半個烤得焦黃、滋滋冒油的面包，自己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另一只手則滿不在乎地遞了半個過來，油膩膩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萊尼斯臉上。
“喏，晚飯就剩這個了，烤過頭了點，但頂餓！趕緊的，別跟個娘們似的悲春傷秋了，填飽肚子要緊！”
面包的焦香混合著濃重的葷油氣味霸道地鉆進鼻腔。
萊尼斯沉默地接過那半個溫熱的、邊緣烤得有些發硬的面包，指尖沾上了油膩。他沒有立刻吃，只是放在手里暖著冰冷的手指。
修克也不催他，自顧自地用力咀嚼著，含糊不清地繼續說道：
“有心事？擔心唐風和老瘸子？放心啦！唐風那小子屬蟑螂的，命硬著呢！老瘸子嚎得那么大聲，一聽就知道死不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油脂順著下巴往下流。
“還是…在想莉莉安？”
萊尼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面包粗糙的表皮被他捏出細微的聲響。
修克咽下嘴里的食物，難得地壓低了點聲音，帶著一種市井小人物特有的敏銳和直白：
“她那點心思，瞎子都看出來了！剛才給你送水，那眼神躲躲閃閃的，嘖…估計是被你當時在腐骨林那副閻王索命的樣子嚇著了?！?/p>
他抬起油乎乎的手，不在意地抹了把嘴。
“正常嘛！你當時眼珠子黑得跟墨水似的，看一眼老子腿都軟！別說她了?！?/p>
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包屑，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糙理：
“女人嘛，膽子小。過兩天看你還是這副蔫了吧唧的倒霉樣，連個面包都捏不穩，保管就忘了害怕了！指不定還得反過來心疼你！”
修克的比喻粗糙又帶著點獨特的道理。
萊尼斯低頭看著手中這半個因烤過頭而邊緣發硬、賣相不佳的面包，就像他現在這個人，力量失控后的虛弱，伙伴重傷的無力，還有莉莉安那刺眼的疏離。
“我只是…”
萊尼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有些干澀。
“有點累?！?/p>
修克這次沒再說什么，只是響亮地“哧溜”一聲，把最后一點面包渣吸進嘴里。
月光下，兩個影子一坐一靠，沉默地融在驛站村冰冷的石階上。
遠處，西南軍士兵換崗的口令聲短促有力，火把的光芒搖曳著，照亮士兵鎧甲上冰冷的反光。
萊尼斯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月光流淌其上，皮膚下仿佛還殘留著冥王劍汲取德加爾靈魂時那磅礴而冰冷的觸感。
這股力量可以輕易抹殺恐怖騎士，卻也輕易地在他和莉莉安之間劃下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萊尼斯倚靠著冰冷的磨盤石，掌心殘留著面包油膩的觸感，那半個烤硬的面包被他攥在手心，如同攥著自己此刻狼狽虛弱的處境。
“這股力量…”
萊尼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干澀低啞，如同砂紙摩擦。
“究竟是饋贈，還是詛咒？”
他攤開沾著油污的手掌，讓月光流淌其上，仿佛想看清楚那潛伏在皮膚下的陰影。
“它讓我能瞬間抹殺恐怖騎士，卻也引來了德加爾、凱瑟瑞、邪眼魔君……這些亡靈的千年血仇，魔界叛黨的瘋狂覬覦?！?/p>
他的視線投向村內簡陋醫所的方向。
“如果沒有這力量，或許…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冒險者。唐風不會為了掩護我差點被德加爾撕碎，塔里克的腿不會斷，莉莉安…也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與迷茫，甚至透出一絲近乎解脫的絕望。
“也許…我死了，這一切就真的結束了？他們的血仇，他們的貪婪，他們的恐懼…都隨著‘第一天子’的徹底消失而終結。
“第一天子最后的殘渣…呵，德加爾說得沒錯。”
修克正要把最后一點面包渣塞進嘴里，聞言動作猛地僵住，油膩的手指停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萊尼斯，臉上的嬉笑蕩然無存。
“死？結束？”
修克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被冒犯般的急切和粗魯。
“萊尼斯你他媽腦子被亡靈啃了？什么狗屁結束！”
他狠狠把那點面包渣拍進嘴里，用力咀嚼著，仿佛在咀嚼萊尼斯那荒謬的念頭，含糊不清地急切問道：
“等等！你…你該不會是真恢復那什么狗屁‘第一天子’的記憶了吧？變成那個腦子里只有打打殺殺的老怪物了？所以你才在這想這些有的沒的？！”
這才是修克最擔心的。
他見過腐骨林里萊尼斯那漠然如神祇的眼神，那絕不是他認識的戰友。
如果那個“天子”真的完全取代了萊尼斯……
萊尼斯緩緩搖頭，銀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幽深，看向修克的目光里沒有神性的漠然，只有深深的困惑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