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賠禮,不過是封禹臨時起意的說法,但哄姑娘高興這事兒不假。
至于皇帝送來的美人,左右就是幾顆安插在府邸里的眼線、釘子,他只管叫姜微盈高興,那幾根釘子便發揮不了離間的作用。
封禹是天下頂聰明的人,皇帝的用意是什么,他心里非常清楚。
回府前他還擔心姜微盈已然受離間,可在暖床的美人一事,他幡然醒悟。
小姑娘渾身都是心眼,怎么可能猜不透皇帝的意思。
更何況,皇帝塞人,多半還是因為她而起。
所以封禹一路把人抱馬車上后,捏著她冰涼的指尖,目光幽幽道:“三姑娘,托你的福,今夜我們可能得留宿在外頭了。”
姜微盈正氣鼓鼓的不想理他,聞言一愣:“為何?”
俊美的年輕公子冷冷一笑:“我命人將那床拆了,當柴火燒。”
一時半會,可難能重新再找一張他合意的床來。
姜微盈再次愣住了,莫名道:“為何拆了?”
她此時跟不開竅的石頭一樣,氣得封禹牙都咬酸了:“我的床叫別的女人睡過,難道不該膈應?!”
小姑娘在他咬牙切齒中緩緩睜大了眼,隨后像在亭子里一樣,忍俊不住笑了出聲。
“怎么,美人給你暖床,你還委屈上了!什么臭毛病!”
可就是臭毛病!
他還巴巴地上前安慰‘她’,怕她憋被子里太久,又犯心病把自己捂暈在里頭。
結果人沒心沒肺只想算計他,看他丑態百出,好心里痛快!
“小沒良心!”封禹捏住她鼻子。
她忙甩頭掙扎,對他帶著肉麻的懲罰表示敬而遠之。
不過她是真的沒想到,封禹還有‘恐美人’的一面。
他對自己不就是見色起意么,怎么美人送上床了,他就不喜歡了,還膈應得連床一塊燒了。
真是叫人捉摸不透的惡太監。
姜微盈在心里腹誹幾句,對皇帝送美人到跟前的膈應徹底散了個干凈。
馬車駕出提督府,很快來到長街上。
黃昏的街道有著另一番的熱鬧。
穿著粗布衣干活下工的百姓腳步匆忙,偶爾會有人停留在正冒熱氣的包子鋪前看幾眼,隨后又搖頭嘆氣揣著雙手繼續趕回家,好和家人湊齊用上一頓熱飯。
叫賣的聲音多是酒樓或者小吃鋪子,香味勾引著路人,鋪子內更是人聲鼎沸。
五城兵馬司的兵卒舉著火把有序巡邏,井然是一幅有秩序的市井熱鬧畫卷。
姜微盈聞著香味,肚子忍不住地咕嚕打了聲鼓。
封禹聽見好笑,撩了簾子吩咐騎馬跟隨在側的錦衣衛:“去珍饈樓買他們的五福包。”
五福包這個名字聽著就吉利,姜微盈不常在外用餐,倒是首回聽見,對這個五福包便有了期待。
馬車一路穿過熱鬧的街道,嘈雜的聲響亦漸漸遠離他們,姜微盈覺得這一片的街道安靜得奇怪,撩起簾子往外一瞧,才發現他們正走過寬敞的馬路,而馬路盡頭像是什么衙門。
再眺望前方,赫然看見皇城的高墻。
“我們上哪里去?”她問道。
對她素來是有問必答的封禹此刻卻是沉默地笑笑,表情神秘。
這叫她的好奇心越發重,就那么撩著簾子看了一路,直到看見了刑部大牢四個大字。
“——大人總不會是讓我來迎接大伯父出獄的吧。”
小姑娘回頭,光影借在她身后,那張宜喜宜嗔的面容在昏暗車廂內反倒越發叫人驚艷。
燦若海灘,或許就是形容她這般嬌媚的姑娘吧。
封禹目光就膠黏在她那張得人心的臉上,可他這種不遮掩的直視并不會讓人覺得冒犯,反倒有種專注的鄭重感。
姜微盈反倒被他直勾勾地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撇開臉,繼續看外頭。
這一瞧,發現大牢近了,沉重的大門恰好打開,一個只穿著中衣的男子被推了出來。
那已經走樣開始發福的腫胖男人正是她大伯父。
把姜大老爺推出去后,那人還罵了聲晦氣。
她眨了眨眼,緊接著就瞧見大伯父身后還跟了一個錦衣衛,那錦衣衛雖然不曾罵罵咧咧,卻是目光冷硬,用十分不好相與的語氣道:“還不走,難道是想再跟我回詔獄大牢?”
姜大老爺嚇得一個哆嗦,忙點頭哈腰說有勞官爺,拔腿就快步走向街道。
這幾日的關押,是錦衣衛看守著他,才沒被刑部提審。到了今日,更是莫名其妙就說,已經查清他無罪,當場釋放。
姜大老爺心里肯定是高興的,可這高興之余又覺得不對。
他可不曾厲害到連錦衣衛都會相助,不知道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姜大老爺一路走,一路琢磨,衣著單薄又狼狽,被冷風吹得直抱著胳膊發抖,一路上引來不少人側目。
不知道這人是怎么回事,狼狽得連衣服都沒得穿。
封禹在姜大老爺走出胡同轉入長街的時候,吩咐車夫慢慢跟在他身后,去買五福包的錦衣衛回來,將食盒遞入車內。
姜微盈雙眸一錯不錯地望著封禹將食盒打開,看見了里頭冒著熱氣的大白胖包子,一愣。
——這不就是普通的大白面包子么?!
她臉上不由得露出失望。
期待久了,哪怕這個包子賣相可人,也會叫人覺得太過普通而失落。
封禹用干凈的手帕包著拿起一個,送到她嫣紅的唇邊,將她的失望看在眼里,好笑道:“五福包名字的由來,是因為它的餡料,用五種不同的肉餡糅合,鮮美無比。這包子一日只能做出兩籠,早一籠,晚一籠,一籠五個,一個二兩銀子。”
正嫌棄的小姑娘頓時眼睛一亮,張口就咬了下去,被滾燙的肉汁燙舌頭,卻也被鮮美的湯汁俘獲了味蕾。
她哈著氣,一邊滿足一邊罪惡地說:“罪過罪過,我既然也過上這種奢靡的日子。”
二兩銀子,差不多是普通三口之家半年的嚼用了!
封禹在她模糊不清的說話中溫和一笑:“二兩銀子便是奢侈了,我們三姑娘往前都是過的什么苦日子。”
這話可真是戳中了姜微盈心中的酸苦。
誰叫她是孤女,過日子恨不得一個銅板掰兩半,雖然不算窮,卻是為了往后生活在拼命攢錢。
不過……他給她貢獻了一酒壇的銀票呢。
姜微盈雙眼一彎,頓時又眉開眼笑,這份高興來得叫封冤大頭摸不著頭腦。
就在姜微盈津津有味享用五福包的時候,外頭忽然響起震耳的銅鑼聲,緊接是喧鬧人群都掩蓋不住的大聲宣告。
“姜嘆,工部主事,與其妻合謀,為求榮華富貴,將兄弟托孤的侄女送入提督府討好高官!”
姜大老爺正趕路,聽到這一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直接摔了個狗啃泥。
姜微盈吃包子的動作也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