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帶著一絲涼意的秋風從車窗的縫隙里鉆進來，吹在李峰的臉上，讓他因晚餐時喝了點酒而微微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在京城的街道上平穩行駛，車輪壓過路面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開車的司機是吳正華的警衛員，這和一開始送自己來的司機并不是一個人，此時的司機是一個面容嚴肅、不茍言笑的年輕人，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車廂里的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李峰靠在后座上，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起伏，腦子里卻像一團亂麻。
吳正華今晚拋出的那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他本還算平靜的心湖，激起了千層巨浪。
那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足以改變人生的難題。
他甚至連一個當場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吳正華把話挑明，又迅速地把話題轉開，最后直接安排車送他回來，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充滿了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這確實是給了他一個緩沖和思考的時間，但也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說實話，吳娜很優秀。
無論是她那無可挑剔的容貌，還是那份在同齡女孩中罕見的英氣與自信，都極具吸引力。
她的家世背景更是普通人奮斗一輩子也難以企及的高度。
李峰不得不承認，單從世俗的眼光來看，吳娜比丁秋楠的條件要優越太多。
如果他是一個孑然一身、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今晚恐怕會激動得徹夜難眠。
可他不是。
他有丁秋楠。
那個會因為他取得一點小成就而真心為他高興，會在他疲憊時默默陪在他身邊的姑娘。
他們的感情，是在一日三餐、一言一語的相處中，慢慢積攢起來的，溫潤而踏實。
如果為了吳正華畫出的那張“一步登天”的大餅，就背棄這份感情，那他李峰成什么人了？
吳正華說得沒錯，一個能輕易拋棄感情的男人，人品堪憂。
可他恰恰是用這一點來考驗自己，然后又用一個巨大的誘惑，逼著自己去做那個“人品堪憂”的人。
這才是真正的陽謀，讓你明知道是陷阱，卻又忍不住去衡量得失。
李峰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倦。他現在需要考慮的，已經不僅僅是如何拒絕，而是如何“委婉”地拒絕，既能表明自己的立場，又不能徹底得罪吳正華這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把關系鬧僵。
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把握。
車子在五星陶瓷廠分廠的宿舍樓下停穩。
“李廠長，到了。”司機終于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干脆利落。
“謝謝你，同志。”李峰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看著軍車掉頭，匯入夜色中的車流，最終消失不見，李峰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煩悶一并吐出。
他抬頭看了看自己宿舍那扇黑漆漆的窗戶，邁步走了進去。
……
與此同時，吳家的小樓里燈火通明。
吳娜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柔軟的絲質睡衣，坐在梳妝臺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白皙無瑕、明艷動人的臉龐，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自己光潔的臉頰，心中卻不像表面那么平靜。
客廳里父親和母親的對話，她其實在廚房里聽得一清二楚。
父親的分析，讓她對李峰的欣賞又加深了一層。
確實，如果李峰今晚表現出任何一點見利忘義、急功近利的苗頭，哪怕只是為了迎合父親而說一句對女朋友的壞話，她心里的那份好感恐怕都會瞬間崩塌。
他沒有。
他坦誠自己有對象，并且在父親那樣的壓力下，依舊維護著對方。這恰恰證明了父親的判斷——他是一個重感情、有底線的男人。
這樣的男人，才更讓她覺得心動。
吳娜站起身，走到全身鏡前，審視著自己。
修長勻稱的身材在輕薄的睡衣下若隱若現，曲線玲瓏，充滿了青春的活力與成熟的韻味。
她的臉上，悄然飛上了一抹紅暈。
母親認為，這道選擇題的答案是明擺著的。
但吳娜卻覺得，對于李峰那樣的男人來說，或許并不那么簡單，感情的分量，有時候是無法用家世和前途來簡單衡量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過去那種帶著些許傲嬌和矜持的姿態，或許還遠遠不夠。
“或許……自己給李峰展示的，還不夠。”
她喃喃自語，明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勝心。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峰就睜開了眼睛。
生物鐘讓他習慣了這個時間起床，即使昨晚思緒萬千，睡得并不算安穩。
升任廠長并沒有改變他多年養成的作-息，除非是身體實在疲憊到了極點，否則他總會迎著第一縷晨光開始新的一天。
簡單洗漱過后，他換上一身干凈的工作服，走出了宿舍樓。
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潤，沁人心脾。
分廠的道路上已經有了三三兩兩趕著去上早班的工人，看到李峰，都紛紛熱情地打著招呼。
“李廠長，早上好！”
“廠長，這么早啊！”
李峰微笑著一一回應，沒有半點領導的架子。
他走到分廠食堂，和工人們一樣排隊打了份早餐——兩個饅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至于其他的肉食李峰并沒有打，現在他并不像一開始來到陶瓷廠的時候，只打肉菜。
分廠的食堂是新建的，窗明幾凈，伙食標準和老廠那邊基本看齊。
李峰找了個角落坐下，不緊不慢地吃著。
他喜歡在食堂吃早餐，這里能聽到工人們最真實的聲音，聊家常，聊工作，聊廠里的各種小道消息，這是了解工廠最直接的方式。
吃完早餐，他踱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位于新建辦公樓的二樓，視野極好。辦公桌上，文件已經堆起了不高不低的一摞。
作為新上任的一把手，有太多事情需要他熟悉、拍板和處理。
隨后他泡上一杯濃茶，剛在辦公桌后坐下沒多久，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