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的那頭，是已經翻了大半的臺歷。

這是很多年前，他父親還在世時，從公司拿回來的贈品。

一直沒舍得扔。

蘇明走了過去，將臺歷拿在手中。

很輕。

但也無比沉重。

他用袖子，小心地擦去塑料底座上的灰塵。

然后，開始翻看。

臺歷的最前面幾頁，是嶄新的，沒有任何痕跡。

可是從某一頁開始，上面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標記。

他看到了一個用黑色水筆，重重畫下的圓圈。

日期，是6月7號。

旁邊，還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忌日】。

那是他父母出車禍的日子。

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會去墓地看看。

坐上半天，跟他們說說話。

告訴他們，自已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蘇明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輕輕撫過。

他又往后翻了數頁。

9月15號。

上面用紅筆，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

那是他和夏薇薇在一起的日子。

繼續翻。

12月24號。

夏薇薇的生日。

他給她買了全套昂貴化妝品，換來一句——

你真好。

臺歷上，還有很多其他的標記。

【發工資】。

【還信用卡】。

【同學婚禮】。

【看戲曲演出】。

密密麻麻，有好有壞。

有開心的，有煩惱的。

這些標記，就像一道道刻痕，深深劃在這本臺歷上。

廉價的玩意兒，卻是一份獨屬于他的人生軌跡圖。

是他走過的每一步路，留下的每一個腳印。

蘇明翻到了今天。

什么都沒有。

這兩天，因為突然的異變，他甚至沒時間在上面留記號。

“啪——”

蘇明合上臺歷，久久沒有說話。

腦子里，那個關于【1955】號祭壇的念頭，卻越來越清晰。

那個鐘表匠神，為什么會感到枯燥和虛無？

因為他創造的時間，很完美。

絕對精準，不會有任何偏差。

那樣的世界里，時間是一條筆直的線。

從過去延伸到未來，永恒不變。

沒有驚喜，沒有意外。

沒有痛苦，也沒有歡樂。

那樣的世界，是死的。

而他手中的這本臺歷，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一個普通人，在不完美的世界里，活生生掙扎過的痕跡。

這里面的時間，彎曲、混亂、充滿了不確定性。

是……活的！

蘇明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完美的時間，是死的時間。”

“活著的時間，本身就是……不完美的。”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所以……那個鐘表匠神，他需要的改變，不是一塊不那么精準的表。”

“也不是什么更先進的計時設備。”

“而是……對時間的另一種體驗！”

蘇明雙手微微發顫。

那家伙創造的永恒時鐘，一成不變，沒有任何生命感。

是沒有感情的工具。

而自已手里的這本臺歷呢？

它不精準。

它很廉價。

它甚至破舊不堪。

但！

這上面，承載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時間長河里留下的所有喜怒哀樂。

這才是時間最真實，最動人的模樣！

不是一成不變的直線。

而是充滿了柴米油鹽，充滿了愛恨情仇的曲線！

是那個鐘表匠神，為了追求完美忘記的東西！

“就是它了！”

蘇明心跳加速，不再有任何猶豫。

它將臺歷放進背包，再次出門。

目標，那棟廢棄樓房！

......

夜色越來越深。

廢棄的郊區，像一頭被啃噬干凈骨架的巨獸，在黑暗中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蘇明的身影，穿梭在殘破的建筑群。

如今充盈的氣血，加上【輕盈綁腿】帶來的速度加成，讓他像一只在夜色中滑行的黑貓。

一個小時前，他面對那座祭壇，束手無策。

只能灰溜溜地選擇戰略性撤退。

可現在。

他帶著底牌，回來了！

“呼……”

冷風灌入喉嚨，蘇明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他的血液，是滾燙的。

一路上，思緒有些飄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父親那張不茍言笑的臉。

母親溫柔的嘮叨，和那碗永遠也吃不膩的雞蛋面。

兩人走后，他蜷縮在冰冷的屋子里，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感覺自已就像這座繁華都市里的一粒塵埃，渺小，且無人在意。

這些，曾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座大山，是深夜里輾轉反側的根源。

但現在……

是他的底牌！

“再見了……”

今天，他就要親手將這一切獻祭出去。

用那卑微、痛苦、卻又活生生的前半生。

去賭一個金光萬丈的未來！

“我！要活！”

......

很快。

那棟熟悉的廢棄大樓，出現在他的視線盡頭。

嗒嗒嗒。

蘇明上了二樓。

那祭壇，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呼……”

蘇明不做遲疑，將那本臺歷取了出來。

鄭重地放了上去。

這臺歷，在那一堆堆精密的齒輪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呵——”

他笑了。

“完美的時間是死的，充滿遺憾與不完美的人生才是活的。”

“這份改變，你可喜歡？”

話音落下的瞬間。

異變，陡生！

四周，突然一片寂靜。

那些原本還在以恒定速度緩慢轉動的微型齒輪。

突然……

就卡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