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東君焱妃說替自己背了白亦非的鍋,太淵神色不變,只輕輕搖頭。
“焱妃姑娘此言差矣。白亦非并不是死于我手,是他自己功法反噬,自取滅亡。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泛起一絲探究。
“我此刻倒有些好奇,遠在秦國的陰陽家,焱妃姑娘為什么千里迢迢來尋我?”
焱妃迎著太淵的目光,聲音清晰:“奉東皇閣下之命,特來邀請先生,往陰陽家一敘。”
她凝視著眼前這個男子,心想,他就是東皇閣下窺見的那個“擾亂天機”的源頭么?
這個念頭剛起,太淵便捕捉到,直接詢問:“擾亂天機?東皇太一所謂的天機,是指什么?”
焱妃美眸驟然一縮,心湖微微一震。
她直視太淵,道:“沒想到,太淵先生竟然也精通讀心之術?且造詣如此之高?”
焱妃內心微微警惕起來。
陰陽家術法玄奧,修煉至高深境界,可以施展控心、讀心之妙法。
但那需要近距離接觸,輔以氣息引導,方能侵入對方心神。
可此刻,她與太淵相距足有十余丈,對方竟能如此迅速道破她心中一閃而過的想法!
是某種獨特的異能?
還是更為玄妙的未知法門?
焱妃無法判斷。
在她的感知中,太淵的氣息雖然強,大概也就與月神在伯仲之間,比起自己還稍遜一籌。
太淵見焱妃神色變幻,知道她心中疑惑戒備,卻也不在意,只淡淡道:
“看來東皇太一并沒有與你細說。也罷,他既是陰陽家首領,即便他不來尋我,日后我也自會去尋他論道一番。”
“只是眼下,我行程已定,暫無更改之意。”
焱妃聞言,周身氣機微沉,聲音依舊悅耳,卻多了幾分堅決。
“東皇閣下希望能盡快與先生會面。還望先生……莫要令我為難。”
話音未落,一股淡金色、恍如實質的磅礴氣息自她身上升騰而起。
周遭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弄玉立時感到一股如山如岳的威壓撲面而來,呼吸不由一窒,心中駭然。
這東君焱妃的氣勢,竟比衛莊、白亦非還要強。
可對方看起來,分明年紀并不算大。
太淵神色淡然,仿佛那迫人氣勢只是拂面清風:“看這意思,焱妃姑娘是打算……強請了?”
焱妃不再多言。
對方既然已經表明態度,再多言語,也是徒勞。
她纖指掐訣,動作優美如舞蹈,體內那渾厚精純得驚人的內氣瞬間被引動,激蕩而出!
半空之中,金光乍現。
一道巨大的金色掌印憑空浮現,掌紋清晰,透著煌煌大氣與熾熱如日的威能,朝著蓮花樓方向,遙遙壓來。
呼——
掌風未至,已令周遭草木低伏,氣浪翻涌。
“陰陽合手印?”
太淵目光中掠過一絲古怪,但想到對方身份,隨即了然。
焱妃貴為東君,地位超然,能接觸陰陽家諸多高深術法,自是不在話下。
只是她這一掌,與大司命那詭譎陰森的【陰陽合手印】截然不同,更多了幾分光明正大、熾烈堂皇的意蘊,仿佛執掌日輪,巡天鎮世。
“來得好。”
太淵不閃不避,立于陽臺,吐氣開聲,同樣一掌平平推出。
“亢龍有悔!”
清越龍吟隱隱響起。
一道凝實如白玉的龍形掌力破空而出。
搖頭擺尾,帶著一股綿綿無盡、后勁無窮的武道真意,悍然迎向那金色巨掌。
“轟——!”
兩股強橫力量在半空激烈對撞。
巨響沉悶如雷,一圈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轟然蕩開,卷起滿地塵土落葉。
太淵身形借勢,如一片羽毛般自二樓飄然落下,立于蓮花樓前。
“焱妃姑娘,交手可以,還請莫要打壞了我的樓車。”
僅此一擊,焱妃心中有了計較。
對方那道龍形掌力剛猛不失柔韌,后勁悠長,不是尋常武功。
僅靠普通的陰陽術,恐怕難以速勝。
她心念電轉,雙手在胸前虛虛一合,隨即向外緩緩拉開。
“呲——”
一道純粹由金色氣芒凝聚而成的氣刃,憑空出現在她雙掌之間。
刃身流光溢彩,散發出銳利氣息。
太淵眉梢一挑。
“聚氣成刃?”
“太淵先生好見識。”
焱妃話音未落,身形倏然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殘影,真身已如鬼魅般消失。
身法很快。
遠超墨鴉、白鳳之流。
陰陽家追求天人極限,功法輕身之術自然也是頂尖。
“巧了,類似的功夫,我也會一點。”
太淵右手并指如劍,指尖清光流轉,瞬息間延伸出一柄長約三尺、凝若實質的白色氣劍。
劍身通透,隱隱有清風環繞。
“叮!鏗!鏘——!”
下一瞬,金鐵交鳴之聲密如驟雨般響起。
焱妃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光線,圍繞著太淵急速閃動。
手中金色氣刃化作一道道奪目金線,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削、斬、劈……
而太淵則穩立中央,手中白色氣劍看似不快,卻總能精準無比地格擋住每一次攻擊。
“鏗!鏗!鐺!——”
劍刃相交,迸濺出細碎的金白光芒。
焱妃眼神微凝。
“聚氣成刃?不對……似是而非。”
對方的氣劍形態雖像,但本質意蘊與陰陽家的聚氣成刃不同,更顯縹緲靈動。
“焱妃姑娘竟選擇近身纏斗?我以為陰陽家的人,多偏重于術法對決。”
太淵一邊揮劍格擋,還有余暇開口。
焱妃不語,手中金色氣刃驟然一縮一伸,仿佛毒蛇吐信,詭異地刺向太淵左側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鐺!”
一聲清脆交擊,那處虛空竟傳來太淵的贊許聲。
“不錯。”
原來不知何時,太淵已移形換位。
緊接著,太淵劍勢一變,不再固守。
白色氣劍輕輕一蕩。
霎時間,周遭清風仿佛被賦予了生命與銳氣,化作無數道清風劍氣,如一張柔韌細密的大網,朝著焱妃籠罩而去。
清風徐來,無孔不入。
焱妃神色不變,手中金色氣刃舞動得更快、更疾!
她這氣刃可剛可柔,可長可短,變化隨心,展現出極高的操控造詣。
刃過無影,只有破風聲響起。
金色劍光閃現,精準地斬斷一道道襲來的清風劍氣。
然而,太淵的聲音隨風傳來。
“沒用的。我的劍,本就是風啊。只要你一動,便有風生。”
焱妃抿唇不語,只是將身法與氣刃的速度催動到極致。
但她很快發現,自己越快,帶動的氣流就越發紊亂急促,而太淵的氣劍反而越發輕柔縹緲。
如春日暖風,綿綿密密,以風為絲,織繭困敵。
那風網非但沒有被斬破,反而越發收緊。
無處不在的劍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眼看避無可避,風網越收越緊,焱妃眼中金芒大盛,陡然將功力催至一個新的高度。
“哧!”
她清叱一聲。
手中金色氣刃威力暴漲,瞬間延伸出長達兩丈的璀璨劍氣,如一道金色閃電,撕裂天幕,朝著身前奮力一斬。
“嗤啦——!”
劍氣切金斷玉,剖開一切束縛,風網被撕裂開一道缺口,紊亂的氣流四散迸射。
焱妃趁勢身形急退,如金虹掠影,擺脫了風網。
“不行,此人劍道修為高妙,近身纏斗于我不利。”
電光火石間,焱妃已做出判斷。
她散去手中氣刃,雙手于胸前結印,手訣變幻,一瞬三變。
周身氣勢隨之驟變,一股更為磅礴的內氣自她腳下升騰而起,迅速環繞周身。
金光璀璨,耀眼奪目。
那內氣竟在她身后凝結成兩只栩栩如生、燦然生輝的金色羽翼,輕輕扇動間,流光溢彩。
此刻的焱妃,宛如巡天之金烏神女,神圣威嚴,不可直視。
“魂兮龍游!”
她纖指朝太淵所在方向一點,身后金色羽翼猛然一振。
一道凝練到極致、蘊含著煌煌之威的龍游之氣,以摧枯拉朽之勢,朝著太淵狂轟。
所過之處,空氣扭曲沸騰。
“來得好!”
面對這一擊,太淵手中白色氣劍劍勢陡然一轉。
先前被焱妃斬亂的清風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被一股更強大的意志引動,瞬間變得狂暴無比。
“風卷殘云!”
狂風呼嘯,平地而起,卷起漫天塵土沙石,風如龍卷,席卷天地,咆哮旋轉著,與龍游之氣悍然對撞。
金烏張翼,光照十方,龍游之氣縱橫,劈風斬浪。
狂風怒號,席卷天地,風勢吞噬萬物,絞碎金輝。
“轟轟!!——”
金芒與風刃交織撕扯,將大片林地摧殘得一片狼藉。
焱妃眼神沉凝如冰。
除了深不可測的東皇閣下,這是她平生首次遭遇如此強勁的對手。
對方的氣息修為明明不及自己深厚,可這劍道殺力、對天地之力的引動駕馭,卻達到了驚人地步。
即便以自己如今的修為,若稍有不慎,也難以在這般攻勢下全身而退。
…………
“老師,焱妃她……在干嘛?”
蓮花樓二層,弄玉看著遠處林間驚人景象,聲音里卻充滿了古怪與不解。
眼前的場景,著實詭異。
在弄玉的視野里,那位東君焱妃,此刻在那片樹林之中,時而結印施法,時而揮刃疾攻,身形閃動如電……
強大的招式,將周圍樹木山石打得崩碎飛濺。
可她的對手呢?
空空如也。
她仿佛是在與看不見的鬼魅說話、戰斗,所有的攻擊都落在了空氣與空地之上。
太淵聞言,微微一笑:“來而不往非禮也。她用巨靈幻象嚇唬你,我也用幻術回敬她一番,很公平吧?”
“幻術?!”弄玉睜大了眼睛,“所以,她現在以為自己正在和老師你戰斗?”
太淵點頭:“陰陽家不是最擅長以幻術惑人心智么?我若是以武功劍法擊敗她,雖然能勝,卻未必能讓她心服,更談不上心靈震撼。”
“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讓她覺得是神乎其神,在內心深處,才會產生敬畏。”
弄玉恍然,看向林中那兀自奮戰不休的焱妃,心中不禁生出幾分同情。
“那她什么時候能醒來啊?”
太淵目光投向林中那道金色身影。
“不急,再看看。”
看什么?
自然是看焱妃在全力施為下,所展現出的陰陽家術法的根底。
直接詢問,對方未必肯說,但在劇烈戰斗之中,卻容不得半點隱藏。
太淵刻意在幻境中將自己的“修為”設定為比焱妃稍遜一籌,卻以“劍道高超”彌補,營造出“戰力相當”的假象,逼得焱妃不得不拿出壓箱底的本事,全力以赴。
幻境之外,太淵靜靜觀察,沒多久,就對焱妃的本事了然于心。
“劍走偏鋒,以魂換氣,追求術法威力的極致爆發,卻難免性命失衡……”
“有點類似于異人世界的術士…”
“但即便是諸葛家的術士,也知道要性命雙全…”
“陰陽家這所謂的追求天人極限,似乎過于追求術法威力了…”
待到幻境中,焱妃氣息萎靡,招式也開始重復,再無新意時,太淵知道,火候已到。
他心念微動,撤去了籠罩焱妃的幻境。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焱妃驟然感到眼前一花,那狂暴的龍卷風、那凌厲的白色氣劍、那壓迫感十足的對手……全部消失了。
視野恢復清明,只見眼前空空蕩蕩,哪里有太淵的影子?
“這是……怎么回事?”
焱妃心頭猛地一沉,霍然轉頭。
目光一凝,太淵與弄玉,正站在不遠處那棟奇特的樓車之上,靜靜地看著她。
太淵道:“焱妃姑娘,是否想知道,方才究竟發生了何事?”
焱妃深吸一口氣,身形一閃,已掠至蓮花樓前數丈處。
她臉色很沉,試探著問道:“是……幻術?”
太淵點點頭。
“怎么可能?!”
即便心中已有猜測,得到確認的剎那,焱妃還是忍不住低呼出聲。
江湖上確有迷惑人心的武功術法,陰陽家更是此道行家。
但那通常針對修為淺薄、意志不堅者。
她自幼苦修陰陽秘術,歷經重重考驗磨礪,心智堅定,精神強大,怎么可能被人迷惑到達這種地步?!
太淵也不多解釋,只將手中靈鏡遞出。
“事實便是如此。如果不信,焱妃姑娘可親自一看。”
焱妃遲疑一瞬,接過銅鏡。
太淵指尖在鏡面輕輕一點,運起【圓光術】,鏡面如水波蕩漾,隨即映照出方才發生的景象。
焱妃來不及琢磨這面鏡子的神奇,就被鏡中景象吸引。
畫面中,自己來到小樹林邊,太淵根本沒有和她交手,而她自己突然開始自說自話了,然后開始動手戰斗,對著空氣空地,這絕對是被拉入了幻覺之中。
她身處其中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但現在看鏡子中自己的景象,那就跟遇到了鬼中邪一樣,看了之后涼颼颼的。
“這就是……他的手段?”
焱妃抬起頭,看向樓車上的太淵,心中翻江倒海。
“他甚至都沒有真正與我動手,便讓我陷入了幻境之中。”
焱妃反反復復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又回想起來剛才的一幕,身上的冷汗再度冒出。
要知道,以她如今的修為,即便是東皇太一閣下,想要迷惑她,也不是易事,更不可能做到這般無聲無息、讓她從頭到尾都深信不疑。
焱妃看向太淵,心中不禁猜測。
“難道……他比東皇閣下還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