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血跡尚未干透,接下來的兩天,北平站內始終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
每個人走路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交談時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里藏著驚疑與揣測。
王天木留下的權力真空和那兩聲槍響的余威,讓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知道下一輪清洗會落到誰頭上。
這種提心吊膽的氣氛,在第三天早晨被打破了。
依舊是在那間最大的會議室,但這一次,門口沒有了荷槍實彈的憲兵,只有站內本身的警衛例行值守。
與會者們懷著比上次更加復雜的心情落座,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主席臺上那個依舊平靜的身影。
林易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
他開門見山,直接宣布了經他推薦并已獲得金陵總部批復的北平站新人事任命。
“即日起,任命陳恭澎為北平站副站長,協助處理站內日常事務,分管行動和后勤方面的工作。”
陳恭澎?
不少人心中一動。
這位算是站里的老資格,但向來以情報經營能力見長,作風沉穩低調,不屬于王天木那一系,也并未在這次明顯倒向林易,更多是中立派。
然而,只有林易知道,這個看起來不聲不響的家伙卻是徹底借這次清算王天木的行動投靠了戴雨農的麾下。
提拔他,既是安撫站內人心的需要,也是戴雨農的要求。
“行動隊方面,將之前的三個隊合并為一個,隊長一職由方辰接任;副隊長由石頭擔任。”
這倒是意料之中,方辰是林易的絕對心腹,石頭也在此次通縣行動中表現出了能力和忠誠,頂替張彪、趙鐵栓的空缺順理成章。
“情報組組長,由沈小曼擔任。”
這個任命讓一些人略微側目。
沈小曼作為林易隨行人員中唯一的女性,開始時備受關注。
然而,這次行動,她卻如同隱身般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但從這個任命不難看出,她在背后所做的努力深得林易的認可。
不少有心人已經開始回過味來了,傳聞王天木被抓的實據除了老蔫的口供,就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錄音文件。
看來,以后在站內要謹言慎行了。
接下來,林易又念了幾個不太關鍵的崗位微調,但核心的變化就這些。
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原本屬于王天木嫡系的中層人員,也就是這兩天惶惶不可終日,甚至已經私下寫好辭呈的幾個。
他們的職位,林易一個都沒動。
宣讀完畢,林易合上文件夾,目光掃過臺下神色各異的面孔。
“以上任命,即刻生效。望諸位在新崗位上恪盡職守,通力合作。北平站經此一事,當煥然一新,更需勠力同心,以報效黨國。”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算得上平和,與兩天前當眾處決叛徒時的冷酷判若兩人。
但這平靜之下,卻仿佛蘊含著更深的東西。
就在會議結束后不久,另一個變化悄然發生——
駐扎在北平站內外、如同門神般森嚴戒備了兩天多的憲兵隊,在劉隊長的指揮下,開始有條不紊地集結、登車,然后悄無聲息地駛離了院子。
憲兵走了。
這個信號,比人事任命更迅速地在站內傳遞開來。
原本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似乎隨著那些身穿軍裝、手持沖鋒槍的身影消失而略微松弛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思索。
心思活絡的人很快就將人事任命與憲兵撤離這兩件事聯系了起來,并從中咂摸出了味道。
林站長沒有對王天木的舊部趕盡殺絕,反而保留了大部分人的位置。
他提拔了中立的陳恭澎作為副手,平衡意味明顯。
而最具威懾力的“外力”——憲兵隊,在完成“敲山震虎”和確保權力平穩過渡的任務后,也適時撤走了。
這與其說是寬宏大量,不如說是一種精明的政治姿態。
林易用行動表明,他要的是掌控和效率,而非無差別的清洗。
他需要北平站盡快恢復正常運轉,凝聚力量,而不是陷入人人自危、徹底癱瘓的內耗。
提拔陳恭澎,既是利用其資歷和經驗穩定局面,也是做給金陵方面看——
他林易并非一味任用私人,也能容得下、用得好其他派系的人才。
當然,更深層的原因,稍微了解高層博弈的人都心知肚明。
戴雨農絕不會允許某一個派系,尤其是林易這樣并非他絕對嫡系卻又能力出眾、功勞顯赫的“異派者”,完全、徹底地掌控北平站。
留下陳恭澎這根“定海神針”,保留一部分原有的結構,既是制衡,也是觀察。
林易對此心照不宣,他這番人事安排,恰恰是踩在了戴雨農所能接受的底線之上,既鞏固了自己的核心權力,又展示了“顧全大局”的姿態。
王天木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被扳倒,根本原因在于他“通敵”的證據被林易坐實了,觸犯了戴雨農乃至整個軍情處最不能容忍的底線。
林易抓住了這個機會,以雷霆手段清除了最大的內部對手和隱患。
但他這個機會只能用一次,接下來的鞏固和經營,則需要更細膩的手腕和分寸感。
隨著人事任命塵埃落定和憲兵隊的撤離,北平站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但每個人都清楚,站里已經換了一片天。
新的權力格局已然形成,林易的權威建立在清洗叛徒的鐵腕與平衡內部的政治智慧之上。
畏懼依舊存在,但混雜了一絲對穩定下來的期盼,以及對這位年輕站長更深沉的揣測與服從。
就在大家期待著接下來林易會掀起怎么樣的風浪時,他卻出人意料地什么也沒做。
然而,林易并非真的無所作為。
恰恰相反,他將絕大部分公開的程式化的站內公務交給了新任副站長陳恭澎處理,自己則從繁瑣的日常管理中抽身出來,身影在站內出現的頻率明顯降低。
他并未閑著,而是將精力投向了另一個方向。
“林站長”的名帖,開始頻繁出現在北平城某些頗有名望的商賈、前清遺老、乃至與當局關系微妙的地方士紳的會客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