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實驗室高高的玻璃窗，在蒙塵的金屬桌面上切割出幾道斜斜的光柱。微塵在光柱里緩慢飛舞，像是凝固時光中唯一的活物。
蘇遠先醒了過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先感受到的是懷中的溫熱，以及透過兩人緊貼皮膚傳來的、均勻平緩的魂力波動——那是蕭蕭沉睡中無意識運轉(zhuǎn)的《玄天功》。他自己的魂力則沉穩(wěn)得多，屬于不死魔蛛的深沉底蘊經(jīng)過一夜休整，與剛剛獲得的神音特質(zhì)更加圓融地交織在一起。
他沒有立刻動，只是微微低頭。
蕭蕭枕著他的手臂，側(cè)臉埋在他頸窩，呼吸輕淺。烏黑的長發(fā)有些凌亂地散落在他胸口和肩頭，幾縷發(fā)絲被細微的汗意黏在她光潔的額角和臉頰。睡顏褪去了清醒時的聰慧與偶爾的銳利，顯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柔軟，甚至帶著點孩子氣。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隨著呼吸極輕微地顫動。
昨晚發(fā)生的一切在腦海中清晰回放。共鳴的震撼，靈魂交融的戰(zhàn)栗，以及最后那份龐大知識的饋贈。蘇遠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工作臺上。那枚幽藍色的核心法陣靜靜躺著，表面流轉(zhuǎn)的紋路似乎比昨晚更加內(nèi)斂深邃，仿佛經(jīng)歷了某種淬煉。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動作輕緩地扶住蕭蕭的肩膀，想把她移到旁邊鋪著幾張厚絨墊的臨時休息榻上。
剛一動，蕭蕭的睫毛就顫了顫，鼻子里發(fā)出一點含混的咕噥聲，下意識地往他懷里縮了縮，手臂更緊地環(huán)住了他的腰。
蘇遠停住動作。
幾秒后，蕭蕭的眼睫顫動得更厲害，終于緩緩睜開。起初眼神還有些迷蒙，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下頜線上，然后逐漸清明。昨夜的一切迅速涌入腦海，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緋紅，一直蔓延到耳根。
“……早?！彼穆曇魩е鴦傂训纳硢?，眼神躲閃了一下，卻又很快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抬眸看他，只是那閃爍的目光和微紅的耳尖出賣了她的羞窘。
“早。”蘇遠應道，聲音平穩(wěn)，“胳膊麻了沒？”
蕭蕭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抱著他，像只樹袋熊。她觸電般松開手，撐著他的胸膛坐起身。清涼的空氣接觸到皮膚，讓她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兩人衣衫不整的狀態(tài)，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抓過旁邊散落的衣物。
蘇遠也坐起來，動作從容地開始整理自己。實驗室里一時間只有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氣氛微妙地安靜。
等兩人都穿戴整齊（盡管蕭蕭的頭發(fā)還有些凌亂，衣領也沒完全翻好），面對面站在晨光里，昨晚那種無所適從的曖昧似乎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靜、也更加確定的聯(lián)系。
“那個……”蕭蕭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平時討論魂導器時的專業(yè)語氣，但效果不佳，“神音圖紙……你腦海里的那些……”
“很完整，也很龐大?！碧K遠接過話頭，走向工作臺，拿起那枚核心，“不僅僅是武器。我看到了輔助修煉、戰(zhàn)場控制、甚至大規(guī)模戰(zhàn)略應用的雛形。很多理念，超前得可怕?！?br/>說到專業(yè)領域，蕭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剛才的羞赧被興奮取代。她湊到蘇遠身邊，目光灼灼地盯著核心：“我也是！雖然我‘看到’的沒有你那么系統(tǒng)，但好多靈感……比如用特定頻率的音波輔助穩(wěn)定魂力運轉(zhuǎn)，或者用復合聲波干擾對手魂技成型……這些想法一直模模糊糊，但現(xiàn)在特別清晰！”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觸碰核心表面冰涼的金屬，“而且，我感覺它……好像不一樣了。昨晚之后?！?br/>“共鳴讓它進化了?！碧K遠判斷道，“它現(xiàn)在不僅是一個魂導核心，更像是一個‘錨點’，記錄了我們魂力交融后的某種特征頻率。以后以此為基礎制作的魂導器，或許與我們會有更好的適配性?！?br/>蕭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想起什么，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堅定取代?！疤K遠，關(guān)于這些圖紙……你打算怎么用？它們太有價值了，如果公開，恐怕會引起……”
“會引起不必要的關(guān)注和爭奪。”蘇遠替她說完了后半句。他放下核心，看向窗外逐漸熱鬧起來的校園。“所以，它們目前只會是‘我們’的東西。我會整理出最基礎、最不易引人懷疑的部分，作為我們合作研究的成果慢慢放出。更深層、更具戰(zhàn)略價值的部分……”他頓了頓，“需要一個更隱秘的渠道來消化和實現(xiàn)?！?br/>蕭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澳阆虢⒆约旱摹瓌萘Γ俊?br/>“不是想，是必須?！碧K遠轉(zhuǎn)過身，面對她，眼神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度，“蕭蕭，昨晚你也感覺到了，我的魂力屬性，還有我知道的一些東西，并不完全‘安全’。史萊克是很好的庇護所和學習地，但不可能永遠如此。唐雅的仇恨，圣靈教的陰影，還有我自身的一些……問題，都需要早做準備?！?br/>他沒有明說自己魂獸的身份，但蕭蕭何其聰慧。從最初的武魂共鳴，到昨夜靈魂深處感知到的那片浩瀚、古老、帶著掠食者氣息的晦暗領域，她早已有所猜測。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能做什么？”她問得直接。
“你的天賦，你的家族背景可能帶來的資源，”蘇遠也不繞彎子，“還有你這個人。神音魂導體系，將是未來這個隱秘組織的核心技術(shù)支柱之一。我們需要可靠的工匠，隱秘的工坊，安全的材料渠道?！?br/>蕭蕭沉思片刻。“工匠和工坊……我知道幾個地方，在史萊克城外圍，很隱蔽，有些是我家族以前的舊關(guān)系。材料渠道可能需要時間，尤其是一些稀有金屬和音屬性魂獸材料。但可以想辦法?！彼痤^，“這個組織……叫什么？”
蘇遠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遠處海神湖畔裊裊升起的晨霧，以及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的、如同巨網(wǎng)般籠罩湖面的垂柳枝條。
“‘蛛網(wǎng)’?！彼f，“如何？”
蕭蕭品味著這個名字，點了點頭?！昂苜N切。不起眼，無處不在，靜待時機?！彼D了頓，補充道，“而且，聽起來很適合你。”
蘇遠嘴角微勾?！澳敲矗瑲g迎加入，蕭蕭研究員。或者說，‘神音’執(zhí)掌者？”
蕭蕭也笑了，這次的笑容自然了許多，帶著一種找到歸屬和目標的明亮?！奥犉饋聿诲e。”
兩人又簡單商議了幾句初步計劃，約定分頭整理圖紙信息和潛在人員名單。窗外傳來學員趕往食堂和教室的嘈雜聲，提醒他們新的一天早已開始。
“我得先回宿舍換身衣服，”蕭蕭看了看自己有些皺的外套，又摸了摸臉頰，“可能還得洗個臉。”
“一起出去吧?！碧K遠收拾了一下工作臺，將幾份關(guān)鍵筆記和那枚核心收進儲物魂導器。
推開實驗室厚重的金屬門，清晨略帶涼意的新鮮空氣涌了進來，沖散了室內(nèi)殘留的魂力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旖旎。走廊里已經(jīng)有幾個魂導系的學生抱著厚重的書本匆匆走過，看到他們從實驗室出來，投來見怪不怪的目光——魂導系學生通宵實驗是常事。
兩人并肩走在通往生活區(qū)的林蔭道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氣氛比在實驗室里輕松許多，卻又縈繞著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蘇遠！”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側(cè)面?zhèn)鱽怼?br/>霍雨浩小跑著過來，額頭上帶著細汗，看樣子是剛晨練完。他穿著史萊克的標準灰色訓練服，精神飽滿，眼神明亮。看到蘇遠身邊的蕭蕭，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蕭蕭學姐也在啊。你們……剛從魂導系過來？”
“嗯，昨晚有點想法，做了個通宵實驗?！碧K遠坦然道，神情自然。
蕭蕭也微笑著點頭致意，只是耳根似乎又有點泛紅，被她微微側(cè)頭掩飾了過去。
霍雨浩沒有察覺異樣，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疤K遠，周老師讓我告訴你，今天下午的實戰(zhàn)對抗課，讓你做示范對手，對抗戴華斌他們隊。你要小心點，戴華斌最近實力提升很快，好像對上次輸給你還耿耿于懷。”
戴華斌？蘇遠回想了一下，是那個白虎公爵之子，驕傲好斗，入學時在斗魂區(qū)曾敗在他的蛛網(wǎng)束縛和獸神槍之下。
“知道了，謝謝?！碧K遠點頭。這算是意料之中的挑戰(zhàn)。史萊克從不缺少競爭。
“對了，”霍雨浩壓低了點聲音，看了看四周，“最近城里好像不太平。我聽賣烤魚的老板說，南城那邊又有兩個小魂師失蹤了，和之前邪魂師襲擊的手法不太一樣，但巡邏隊沒找到什么線索。周老師讓我們最近外出都結(jié)伴，小心點?！?br/>蘇遠眼神微凝。又失蹤？圣靈教的活動似乎比預想的更頻繁。他點點頭：“你也多小心。天夢哥最近怎么樣？”
提到天夢冰蠶，霍雨浩的表情放松了些，撓撓頭笑道：“老樣子，除了吃就是睡，偶爾指點我一下精神力修煉。它還說……”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蕭蕭，似乎有些猶豫。
“沒事，蕭蕭不是外人。”蘇遠道。
霍雨浩這才繼續(xù)說：“天夢哥說，它最近總感覺學院附近有種讓它‘不太舒服’的隱匿氣息，很淡，但確實存在。它懷疑有擅長隱藏的魂獸或者……別的什么，在附近活動。讓我提醒你也注意。”
隱匿氣息？蘇遠心中一動。是不死魔蛛同類？還是其他黑暗屬性的存在？或者是……圣靈教的探子？天夢冰蠶作為百萬年魂獸，精神感知極其敏銳，它的感覺不會空穴來風。
“我會留意的?！碧K遠鄭重道。
又聊了幾句，霍雨浩趕著去上早課，揮手告別跑遠了。
蕭蕭看著霍雨浩遠去的背影，輕聲道：“你這個朋友，感知很敏銳。他體內(nèi)的那個存在……很不一般?！?br/>“嗯，他是特別的?！碧K遠沒有多說霍雨浩的秘密，“他帶來的消息也很重要?！刖W(wǎng)’需要盡快建立起來，情報是第一位。”
兩人在女生宿舍區(qū)路口分開。蕭蕭走了幾步，又回頭，晨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下午的對抗課，”她說，“別受傷。”
蘇遠看著她，點了點頭：“你也是，好好休息?！?br/>目送蕭蕭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內(nèi)，蘇遠臉上的溫和逐漸收斂。他轉(zhuǎn)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步伐沉穩(wěn)，大腦卻飛速運轉(zhuǎn)。
戴華斌的挑戰(zhàn)不足為懼，正好可以借機進一步熟悉和測試神音圖紙中一些基礎攻擊思路與蛛絲的結(jié)合。
霍雨浩帶來的兩個消息更重要。城內(nèi)的失蹤事件，需要讓“蛛網(wǎng)”盡快介入調(diào)查，這既是積累經(jīng)驗，也是搜尋圣靈教線索。天夢感知到的隱匿氣息，則需要他親自去探查。不死魔蛛對同屬性或擅長隱匿的生物有特殊的感應，或許能發(fā)現(xiàn)什么。
還有唐雅。昨晚沒回去，需要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魂導實驗通宵是個不錯的理由。但更深層的，是唐雅越來越明顯的心結(jié)。圣靈教似乎已經(jīng)盯上了她，或者她身上的黑暗屬性潛力。保護她，化解她的心魔，這個系統(tǒng)任務必須加速推進。
多線并進，暗流涌動。
蘇遠推開宿舍門，室內(nèi)安靜，唐雅似乎已經(jīng)去上課了。桌上留著一張紙條，是她的字跡，提醒他廚房溫著早飯。
他拿起紙條，指尖拂過上面娟秀的字跡。窗外的陽光完全升起，照亮了書桌上攤開的《魂導基礎理論》和幾張畫著潦草蛛網(wǎng)結(jié)構(gòu)圖的草紙。
蛛網(wǎng)，已經(jīng)開始編織。
第一根絲，已經(jīng)悄然拋出，粘附在史萊克城清晨的微風里。
而更多的絲線，將在陰影中蔓延，等待收網(wǎng)的那一刻。
蘇遠走到窗邊，望著下方逐漸充滿活力的校園，眼中深邃的暗紫色光芒一閃而逝，如同潛伏的掠食者，平靜地審視著自己的領地。
新的一天，也是“蛛網(wǎng)”開始悄然擴張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