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有精氣神三昧,好似燭火,幼時火苗點燃,尚且微弱,壯時火焰大盛,仿佛洪爐,老時火勢萎靡,風中搖曳。
可是,在離火神目之下,勘破虛妄,窺見本元——山巒另一側的那群行尸走肉無有半點生機。
其形容枯槁,肌體冰涼,莫說精氣神,甚至連氣息都沒有。
楊任望著那密密麻麻行來的冰冷軀殼,攥緊槍桿,神情愈發凝重。
若無生機,則算不上生靈,即便斬成碎肉、燒成齏粉,仍舊消不了毒禍。
何況行尸背后,定然有妖孽在操縱,需及時斬斷其間聯系,否則形勢會越來越險峻。
“孽障,你既執迷不悟,莫怪老夫施展雷霆手段!”
聞太師從山腰深坑中飛了出來,其嘴角隱有血跡,好在有所防備,以法力護住臟腑,損傷并不算大。
他心念一動,體內法力迅疾奔走,好似大河滔滔,泥丸宮元神遁出,雌雄蛟龍金鞭化作流光,一陰一陽,一黑一白,陡然飛去,徑直釘向朱厭眉心。
終究是截教嫡傳,金仙之尊,雖無甚兇煞神通,可也學了碧游宮嫡傳法門。
朱厭本就不以法力、道行見長,在千百年人道禁制鎮壓下,其肉身并無多少損耗。
故而,此前才與聞仲斗了個勢均力敵、旗鼓相當。
不過,哪怕是鋼筋鐵骨,泥丸宮依舊是要害之處。
只見那兩道流光先后而去,迅疾似電,頃刻打在朱厭眉間,發出驚人聲響。
朱厭身形一滯,接連退后三步,終于穩住心神,魂魄卻有渙散之勢。
聞仲卻趁勢再攻,施展碧游正法,法力化作五行道韻,其金鞭蓄勢而出,剎那數里。
朱厭見攻勢兇猛,自知不妙,當即一腳蹬地,化作白光而起。
聞仲施展遁術,緊隨其后。
此時,山巒之上,土螻眼眸赤紅,宛如癲狂,愈發迅疾。
魔家四將祭起法寶,各顯神通,黑風、金火,肆虐而出,又有花狐貂化作白象,張口吞獸、閉口嚼食。
張奎揮動偃月刀,刀下寒光如瀑。
高蘭英撒下太陽神針,純陽道韻顯威。
張桂芳提起臼蘆槍,槍出入龍。
崇黑虎祭起葫蘆,內中黑砂涌出。
哪吒扔出乾坤圈,來回碰撞。
楊任揮動五火七禽扇,真火肆虐,祭起青蛇劍胎,劍光迅疾。
這十人或有異術、或有奇寶,齊齊顯威,居然硬生生擋住了那兇猛獸群。
大商萬余士卒相互攙扶,往大營奔去。
“好厲害的真火!”
崇黑虎輕拍火眼金睛獸脊背,余光瞥向身側眾將,觀摩其道術。
只見楊任神扇輕動,當即燒成一片,威勢奇大,故而有此感嘆。
此刻,他已然猜出,這位參軍便是接連與十天君做對的那位闡教門人。
不過,他對自己有著清晰的認知,知曉不敵,未曾發作。
諸將施展手段,約莫百息,已將那群土螻盡數誅滅。
聞太師追到山巒之上,秉持窮寇莫追的原則,正欲退走,忽見一道紅光襲來。
這道紅光無有兇煞之氣,迅疾非常,居然避開了聞仲的人道氣運、頂上三花,徑直遁入其泥丸宮。
聞仲大驚失色,正欲運轉正法,祭起元神,消除隱患,忽然生出諸多雜念。
他少時便拜入金靈圣母門下,修道數十年便成就金仙境界,后來入世也位極人臣,可謂順風順水。
可是,終究未斬去三尸,依舊會被欲念左右。
聞仲想要成就大羅神仙,亦想讓大商鼎盛萬年,以報成湯三代帝王的知遇之恩。
他陷入了一場如夢如露亦如電的幻境之中,好在其元神純粹,已有復蘇之意。
可是,他的身形停滯了一瞬,元神也好、肉身也罷,皆游離在天地之間。
轟。
朱厭去而復返,調轉身形,徑直揮拳,其勢洶洶,如同鐵騎鑿陣、大星墜地。
這頭逞威上古的大妖,終于展現了鋒芒。
聞仲躲閃不及,被那巨如車輪一般的拳頭砸中胸膛,身形似斷線風箏,跌落在地。
天地之間,陷入沉寂。
聞仲金仙修為,太師之尊,無論是道行還是官職都是在場最高的。
如今,他遭受重創,墜入雪原,生死未卜,其麾下將領都惴惴不安。
此番詐敗之策,自然不是朱厭能謀劃出來的,方才那道紅光,正是九尾天狐霍亂世間的本命神通。
這群上古大妖之中,朱厭氣力最盛,風伯雨師擅長更改天象,九尾狐卻精于迷惑人心。
如此籌謀許久,終于尋到了一絲破綻,讓素無敗績的聞仲吃了大虧。
轟!
朱厭兇威滔天,其身形驟然下墜,復歸雪原,欲殺聞仲以絕后患。
“吾等需先阻下那畜牲,莫損了太師性命!”
魔禮青神色大變,陡然祭起青云劍,現出黑風金火,徑直朝那巨猿籠罩而去。
呼。
自南而北刮來一場大風,裹挾飛雪,將那黑風金火一并掃回。
“大哥,你是內鬼?”
魔禮壽見狀瞠目結舌,連忙收回花狐貂。
“此地不止那一頭大妖,吾等需小心行事,莫要亂了方寸。”
崇黑虎收了黑砂葫蘆,神情冷冽。
“若再不動作,太師真要被那孽畜踩死了!”
魔禮青瞥了愚蠢的四弟一眼,祭起青云劍,收了黑風金火。
朱厭猛地抬起腳來,徑直往太師滲血的面門踩去。
“可是,咱們身后還有追兵。”
張奎攥住偃月刀,指向山巒。
只見那群行尸似瘋魔一般,行動異常迅速,頃刻幾丈,很快便臨近山腳。
“我與胞弟去攔那畜牲,諸位堅守陣線,莫放那群東西為禍人間?!?/p>
楊任言罷,泥丸宮遁出一道青光,而后現出三頭六臂法相,兩掌攥住飛電槍、一手持枯木劍、一手掌八卦鏡、一手拿金磚,一手捏五火七禽扇,眸中真火肆虐,宛如神魔。
只見青蛇劍胎剎那千丈,徑直刺向朱厭后腦,它似有所覺,轉過身來,揮拳將其砸飛。
昔年北海火焚姚賓,聞仲明辨是非,未對他動手,亦沒向截教門人告密。
此人是治世能臣,已近乎大公無私,雖說闡截有別,總不能恩怨不分。
“吾家四兄弟與你同去,此地不需太多人鎮守。”
魔禮紅抱著琵琶,神色真誠。
這些年來,他們跟隨聞太師東征西討,故而才能立下赫赫戰功,分潤了不少人道氣運。
當然,魔家兄弟不知聞仲早就對他們起了疑心,否則也未必愿意冒險救人。
“若我所料不差,這群行尸背后,定有妖孽操縱,諸位需齊心協力,否則未必能攔下?!?/p>
楊任化作金光,頃刻而去,話音悠悠傳來。
哪吒腳踩風火輪,隨之而去。
“哼,區區蚍蜉,怎敢撼樹?”
朱厭雙眼瞇起,一腳蹬地,巨力從地下傳遞,陡然激起,泥土沙石化作粗壯箭矢飛出。
楊任身化金光,左右騰挪,自無損傷。
哪吒金玉之身,怎懼土行道韻,任那箭矢砸在身上,濺起火星。
莫看他修為尚淺,可肉身極其堅韌。
楊任終于近身,青蛇劍胎不斷劃線,劍氣綻開,往那巨猿的眼竅、眉心、心門等要害攻去。
他攥緊飛電槍,陡然刺向巨猿膝蓋。
朱厭震怒,猛地將那巨大足掌踢來。
楊任借金光縱地,左右騰挪,躲過重擊,而后拋出長槍,瞬間刺入其皮毛,洞穿關節。
朱厭痛呼一聲,神情愈發兇戾。
楊任借金光回遁,好將那大妖往北引去。
哪吒祭出乾坤圈,往那巨猿被太師神目白光刮禿的顱頂砸去。
咚。
朱厭出離憤怒,一把攥住乾坤圈,身形一動,拔地而起,直朝著哪吒撲去。
天幕之下,刮來一道清風。
“好孽障,莫傷吾師弟!”
楊戩化風而來,現出身形,運轉玄功,攥住三尖兩刃刀,驟然朝巨猿脖頸砍去。
自救回母親后,他解開了一樁心結,修行愈發迅速,積攢夠功德后,已經順理成章將玄功煉至小成。
如今,其肉身已近乎金剛不壞,哪怕是真仙之流祭法寶去攻,亦難傷其分毫。
這一刀落下,寒光如瀑,映照雪原。
朱厭腹背受敵,只得再度回身揮拳。
于是,楊戩一刀砍入巨猿指縫,破開皮肉,砍在骨節上。
朱厭大驚失色,連忙收拳。
此前與聞仲斗法,雖說魂魄動蕩,可肉身卻無甚損傷,如今怎被無名小卒破開皮毛?
朱厭正覺驚異,忽覺身后灼痛難耐。
楊任借金光縱地而來,揮動五火七禽扇后便原路返回。
只見五種真火順其皮毛蔓延,陡然將雙腿、脊背燒成一片焦黑。
朱厭驚異非常,其足下兩只赤紅腳掌現出光華,這才勉強止住了火勢。
若非其身形巨大,此刻怕是已被焚成焦炭。
“好賊子,莫讓我再碰見爾等,否則定要你們身魂懼殞!”
朱厭言罷,化作白光,拔地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煙霧。
這頭巨猿四肢發達,可腦袋也不是那么簡單。
至少,它懂得識時務者為俊杰的道理。
“這群妖孽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楊戩攥著三尖兩刃刀,神情疑惑。
“此山之下?!?/p>
楊任轉過身去,望向山巒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