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已被染成金紅二色。
崔平的法相金身布滿猙獰裂痕,龍血如熔巖般在他傷口中沸騰。
他的左胸幾乎被龍爪貫穿,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裹挾著劍氣的血沫。
而對面的五爪金龍,逆鱗處也插著半截天劍——正是崔平用法相的肋骨生生卡住的龍牙所換來的戰果。
“師尊!”
下方突然傳來驚呼。柳殺青那條染血的鎖鏈正在大地上拖出刺耳聲響,鏈尾串著的九顆頭顱發出凄厲哀嚎。
這個被當年的真武大帝從尸山血海里撿回來的瘋子,此刻笑得像當年拜師時那般純粹。
“師尊你看——”他甩動鎖鏈,一顆青面獠牙的頭顱突然膨脹,“我這招‘血魂還生還’練成了!”
轟——?。?!
血虹貫日。
柳殺青的肉身在龍腹處炸成血霧,沖擊波將方圓十里的云層震成環狀。
可當血霧散去,金傲天的龍軀上只留下淺淺白痕——這條太古金龍竟把身軀煉成了如先天靈器般堅硬!
“咔啦咔啦——”
鎖鏈最末端的頭顱突然裂開嘴角。
一只血手扒開獠牙,柳殺青濕漉漉地從自己煉化的鬼首中爬出,脖頸還連著未斷的血絲。
“第一爆,熱身。”他舔著嘴角金燦燦的龍血,突然癲狂大笑:“第二爆,見血!”
這次他整個人化作一柄血色巨劍,劍身浮現出亡魂面孔。
在撞上龍脊的瞬間,虛空如同琉璃般層層碎裂——
“吼??!”
金傲天終于發出痛吼,一片龍鱗被炸出蛛網裂紋。
柳殺青的殘魂在龍血雨中漸漸透明,舔了舔嘴唇,笑得像個發現糖果的孩子。
“原來...金龍的血...是咸的啊...”
第三顆鬼首的眼眶里,新的肉身正在貪婪吮吸空氣中的血氣。
隨即頭顱張開大口,柳殺青又爬了出來。
他領悟的神通太過怪異,自殺了后可以從曾經撫弄過的煉制的頭顱中復活。
他看著金傲天那微不足道的傷痕,卻滿足地瞇起眼睛:“還不夠咸...…”
柳殺青咂著嘴,突然轉向下方戰場,“喂!大耳朵!隔遠一點,小心龍血濺到身上?!?/p>
童鴻剛斬落的妖首還在噴血。
這個總被嘲笑千年沒有子嗣的大耳朵漢子,此刻正望著天穹發呆——
他看見柳殺青自爆在龍鱗上炸出的裂痕,恰好與崔平法相撕咬的傷口重疊成十字。
蜀山宗那些幸存劍修,以及劍閣的弟子們,也都看見了柳殺青自爆后產生的傷害。
他們都知道,如果崔平掙脫不了那法則鎖鏈,就不能再次聚意對金傲天發出致命的攻擊。
大耳朵童鴻望向遠處天空中纏斗的一人一龍,暗罵:“娘的,這么大的龍,多久才能吃完??!”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污,擺了個自認為帥氣的造型,隨后將手中靈劍抖了抖,在面前抖出一個虛幻的劍花。
“老子這輩子沒吃過這么貴的席!”
他以身化劍,魂魄燃燒出星光閃耀,朝著金龍的傷痕處,沖了上去。
“劍閣童鴻——“他周身毛孔都在噴血,整個人化作一柄剔透的血晶長劍,“今日便請諸位吃席了!”
轟隆——!
這一劍沒有柳殺青的癲狂絢爛,卻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當劍尖刺入十字傷口時,蜀山所有劍修佩劍同時發出悲鳴。
“咔!”
細微的碎裂聲傳遍戰場。
那片比先天靈寶更堅硬的龍鱗,終于出現貫穿性裂痕。
童鴻的靈魂在金光中消散前,最后看見的是柳殺青第四次從鬼首中爬出的身影。
那瘋子正對他比劃著大拇指手勢,和當年在蜀山天罡峰時不一樣。
那一次是用的小拇指。
童鴻沒有復活,沒有遺言。
只有一縷纏著金光的劍意,悄悄滲入金龍的傷口。
“這老頭,殺力不行,眼光不錯!”柳殺青沖在半空中,準備繼續自殺式攻擊。
“唉...風頭都被你倆搶過去了,我‘雨神’宗澤還怎么混?”蜀山宗天耀峰長老宗澤嘆息道。
千年如一日都要為蜀地降臨甘霖的宗澤長老,此刻手中靈劍輕挑,引動一條水龍跟隨著自己御空而動。
他要為蜀山最后降一次血雨。
因為是滄淵之水,所以看起來水龍是赤色模樣。
宗澤持劍,魂魄燃燒,劍光耀眼如陽,赤紅色的水龍跟在他的身后,宛如真龍逐日。
他也沖向了那道傷口處。
對于金傲天整個龍軀來說,這個傷口實際微不可見。
對于人族的體魄來說,那傷口就是十丈寬的大口子。
“轟隆——!”
如陽的劍光和赤色水龍消失不見了,只留下響徹整個戰場的聲響。
天空真的降下了血雨。
蜀山天勇峰長老云梓承踉踉蹌蹌站了起來,他左手持劍,右手隨手從方寸空間拿出一個酒葫蘆。
“我酒呢?”
他使勁搖晃一下,沒有一聲酒響。
背靠在他身后的天機峰長老桑良才,無奈的搖了搖頭,看了看遠處再度涌來的滄淵海獸。
他從自己的方寸戒指中,挑了個他覺得最好的酒聞了聞,“老東西,我們茍活著讓弟子們去死?”
說著把酒扔給身后的云梓承。
天勇峰長老云梓承拿到酒后,迫不及待的扯開塞子狂飲幾口,隨后踏空一躍,喚出寒光如月的歸云劍,緊握手中酒葫蘆,一飛沖天。
“天勇峰云梓承,今日開始,便戒酒了!”
桑良才笑了笑,也緊跟其后,“天機峰桑良才,愿金傲天給個面子,把頭顱伸過來,給老夫砍一劍,且當無事可好?”
說話間兩股不一樣的劍意爆發,向遮天蔽日的金龍之軀沖去。
這一次的血花,飄散著酒香。
難怪蜀地美酒甲天下。
定是因為有純粹的靈魂釀造。
“退開!全都退開!”崔平的怒吼在滄淵上空炸開,聲浪裹挾著血氣,震得云層四散。
他的左臂早已被龍爪撕碎,斷口處劍氣繚繞,卻仍死死攥著天劍,與金傲天廝殺至癲狂。
從人族界域一路戰至滄淵,他的法相已殘破如風中殘燭,卻仍燃燒著不滅的戰意。
劍閣弟子的劍意如江河匯海,源源不斷涌入他的身軀,可即便如此,面對這武尊巔峰的金龍,他依舊如同孤舟搏浪,每一次交鋒都濺起漫天血雨。
下方,無數武者目眥欲裂。
他們知道,即便是自爆,對金傲天而言也不過是蚍蜉撼樹,可即便如此,仍有無數人前赴后繼,朝著那龐然龍軀的傷口撲去!
“哈哈哈!我蜀山天魁峰盧昌——”
一道狂笑聲驟然響起,隨即戛然而止。
眾人抬頭,只見那位曾傲視同輩的劍修,下半身已被劍旗族強者一劍斬斷!鮮血如瀑,可他的上半身仍懸浮于空,長發染血,眸光如電。
“媽的…讓…老子說完…我蜀山天魁峰盧昌,三歲習武,十歲宗師,三十歲開元,百歲稱王,五百歲登皇…咳…”他咳著血,卻笑得恣意,“老子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上千年——”
話音未落,他的身軀驟然燃燒,魂魄與劍氣共鳴,化作一道刺目青光,悍然撞向那劍旗族強者!
“老子的意思是——豈容爾等染指半分??!”
轟——!?。?/p>
天穹震顫,血與火交織成最慘烈的畫卷。
當光芒散去,劍旗族劍修已然灰飛煙滅,而盧昌的氣息,亦徹底消散于天地之間。
“蜀山天罡峰黃真在此!”一道渾厚嗓音如驚雷炸響,黃真腳踏七星步,手中重劍燃起焚天烈焰,“金傲天?你這名字是隔壁老王取的嗎?哈哈哈——”
笑聲未落,他已化作赤紅流星直貫龍腹。
天雄峰施檜舔著嘴唇躍上云端,腰間酒葫蘆叮當作響:
“龍肝鳳髓嘗過不少,武尊境的龍肉倒是頭一遭...…”
他反手拔劍,劍身竟纏繞著庖丁解牛般的細密刀光。
“天威峰李豹來也!”
伴著鎖鏈嘩啦聲,滿臉刀疤的壯漢拽著三具龍蟹族尸首破空而至。
“滄淵的崽子們...”他吐出口中血沫,“老子最恨你們這種半夜砸墻的惡鄰!”
清冷女聲忽如冰泉傾瀉:“天殺峰鄒靈珊...”
霜色劍芒倏然照亮戰場,“以魂…問劍!”
最后二字吐出時,她萬劍合一的身影已在龍鱗上刻下百丈寒痕。
.......
蜀山已毀,就連殘垣斷壁都不復存在,幸存的弟子與長老原本逃至天庭之上,此刻他們御劍仰首望天,追趕著崔平與金傲天的戰斗。
崔平仍在血戰,斷臂染血,劍勢卻愈發癲狂。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已是強弩之末。
下方,人族大陣也搖搖欲墜,因為死傷太多,陣法在寸寸崩裂,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金傲天的龍威碾碎。
“諸位……”
一位白發蒼蒼的長老忽然笑了,枯瘦的手指撫過斷劍,劍鋒燃起幽藍魂火,“蜀山雖滅,劍骨猶存?!?/p>
“弟子愿隨!”年輕劍修們齊聲應喝,眼中無懼,唯有決然。
——既已無路可退,那便燃盡此生,斬出最后一劍!
剎那間,無數道劍光沖天而起,如星河逆流,璀璨奪目。
有人大笑,有人默然,有人怒吼著故土之名。
但他們的劍意,卻如百川歸海,盡數匯聚于崔平的天劍之上!
這一劍,是蜀山最后的絕響。
這一劍,要叫那金龍——血債血償!
被天劍斬出的傷口處,響起了接連的爆炸,血霧散去,金傲天被炸出破開半邊龍軀的血洞。
崔平借著金傲天這一擊吃痛,從他的身上拔出天劍,斬開纏繞在自己身上的法則鎖鏈。
他舉劍指天,混沌之眼看向人族各地,一瞬居然講時空法則進一步領悟。
這一刻,他居然能夠看見所有人過去和未來十年內的所有舉動,也聽到了他們的心聲。
崔平心念一動,忽的說道:
“天下劍意,皆為我所用!”
這一聲,音量不大,卻響在了所有皇者境劍修的腦海中。
眾人遲疑了片刻,卻緊接著都看見了崔平對戰武尊強者的凄慘模樣。
青山宗孫牧云正在極東之地一處暗室內養傷,聽到崔平的呼喚,他立馬拔出短劍,爽朗回道:
“可!”
一道道微不可見的劍意消失,被不知何時出現在北魏上空的劍閣靈牌吸引,最后導入崔平體內。
正在前往極東之地御敵的執法者蔣楓葉聽后,笑道:“當然!”
隨后各地劍修紛紛舉起手中靈劍,將體內一縷劍意借了出去。
崔平原本殘破的法相,竟然以肉眼可見速度的恢復,先是手臂,再是軀體,最后是殘破的金光天劍。
崔平借以天下各地武道強者的劍意,恢復到了全勝狀態,甚至精光大劍變得更加雄偉璀璨。
“滾開!”
金傲天還想繼續纏繞著崔平,然后發出龍息攻擊。
然而崔平一腳踢了過去,將他從滄淵上空,踢進了滄淵底部。
踏!
崔平再一腳踩在龍軀的腰間,直接將它踩入淵底淤泥內。
“吼——不可能!”
金傲天怒吼道,他不相信一個人可能借來一個如此多的力量,甚至還綜合匯成了一種劍意。
這根本就是不講道理!
崔平當然不講道理,因為他感受到自己肉體已經承載不了這么多力量,有了崩潰的跡象。
但他咬牙堅持,雙手顫抖著發出攻擊:
“大荒虛空——屠龍!”
樸實無華的一劍落下。
金傲天那三萬丈龍軀被劈開大半。
“吼——”
金龍發出震天動地的慘嚎。
“嘿嘿,還不夠——!”崔平獰笑著,再次舉起金光大劍:
“萬古劍歌——往生!”
這一劍揮出,如萬劍襲來。
除了當中的一劍是斬在了現在,其余劍光均是斬向過去和未來。
金傲天害怕了,他突然記憶里面出現了無數劍光。
仿佛昨天的他也被同樣一劍斬中,前天的他依然被這威力巨大的劍氣割傷,就連幾年前他還在虛空中漫無目的探尋時,突然有一道劍光斬向了他……
“這就是時空法則嗎?”金傲天驚恐吼道。
他拼命躲避,然而怎么也躲不開,金色劍光在他斬了上萬劍。
整個金龍之軀像是被剮了一遍。
“升龍訣!”
他想要發動大成的天賦神通,趕緊恢復傷勢。
他知道,崔平的下一擊自己或許不能扛得住。
然而他還沒反應過來。
“這一劍,是被你們淹沒的人族的的復仇之劍,是人間之劍!”崔平渾身在龜裂,但他依然在堅持。
“萬古劍歌——人間!”
“啊——不!”
這一劍將金傲天一分為二,就連魂魄也被斬成了兩半。
但金傲天臨危反擊,斷開的龍尾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裹著崔平法相,隨后——
轟隆!!!
居然爆炸開來。
“咔嚓——”
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法相在空中消散。
金傲天反應過來,拖著半截龍軀,張開巨口,追上去,想要將崔平一口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