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崔平瞇起眼。
如今在魂體狀態下,他對情緒波動尤為敏感。
這孩子的恨意,濃得幾乎凝成實質。
藍桉指甲掐進掌心,一字一頓道:“那男人殺我父母……擄我賣身。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花樓內,正脫衣服的曾伯突然打了個寒顫。
崔平沉默片刻,是該讓藍桉隱忍習武后親手雪恨?還是此刻便讓他復仇,了卻心中仇恨,獲得一個痛快?
“師父!”吳天決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眼中閃著光,“等那賊子跑了,或是被別人宰了,師弟的仇豈不是永遠報不了了?”
崔平一怔,忽然笑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是弱者安慰自己的話。”他揉了揉藍桉的腦袋,“真正的強者,多等一秒,都會如鯁在喉。”
神識展開,瞬間鎖定曾伯的位置——花樓包廂內,他正壓在女子身上肆意馳騁。
崔平冷笑,隔空一抓!
“啊——!”
女子只覺身上一輕,回頭時,方才還囂張跋扈的漢子竟憑空消失!
河岸邊,曾伯赤身裸體摔在泥地上,渾身動彈不得,只能驚恐地瞪大雙眼。
藍桉緩緩走到他面前。
少年的臉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原本稚嫩可愛的五官逐漸扭曲,又忽然歸于平靜。
他沒有借吳天決的木劍,也沒有向崔平求一把利器。
他只是彎腰,從河灘上撿起一塊石頭。
一塊棱角尖銳、沾著泥污的石頭。
“這一下,是為我爹。”
石頭砸下,頭骨碎裂的悶響混著曾伯的慘叫。
“這一下,是為我娘。”
鮮血濺在藍桉白皙的臉上,他卻連眼睛都沒眨。
“這一下……”
他機械般地重復著動作,直到曾伯的腦袋變成一灘模糊的血肉,直到自己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直到——
崔平按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抬頭,眼中的血色漸漸褪去,只剩下空洞的淚。
“夠了。”崔平輕聲道,“他們已經看見了。”
夜風嗚咽,仿佛亡魂的低語。
.......
西行路上,崔平一邊教導吳天決與藍桉武道,一邊嘗試繼續參悟時空法則。
他曾數次短暫撕裂虛空,卻始終只能在當下時空內“瞬移”,既回不到未來,也踏不進更古老的歲月。
仿佛有某種力量,將這片時空徹底封鎖,截斷了長河。
起初他焦躁,三眼神族的禍端還解決,南部滄淵的殘局還沒收拾,但轉念一想——既然禍端在未來,而此刻身在過往,倒不如順勢而為,先把法則領悟完整,再回到未來便可。
只是他如今僅有神魂行走人間,若遇上真正的帝境大神通者,容易被看破跟腳,怕是麻煩不小。
馬車緩緩駛入秦地。
此時的秦地尚未統一,城池各自為政。
某日,他們遇見一個捧著竹簡的少年,坐在河邊搖頭晃腦地誦讀。
“我叫艾苦酒!”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此生之愿,便是以筆墨得道,著書立說!”
崔平聞言一笑,隨手撿起樹枝,在沙地上寫下幾字——
“萬卷書,不如萬里路。”
——正是后世艾苦酒名著《游世錄》開篇之句!
艾苦酒如遭雷擊,呆立當場,第二日便辭別富商父母,帶著滿車錢財與書卷追來,死活要拜師。
“弟子不求武道,只愿隨先生行萬里路,見天地眾生!”
崔平無奈,只得由他跟著。
沒想到以后喜愛寫情情愛愛的艾苦酒,如今也是個純情懵懂少年。
一行人繼續跋山涉水,途經山谷,忽遇百余山賊攔路。
原來山寨大王喜得麟兒,正劫道慶賀。
“晦氣。”吳天決撇嘴,木劍都懶得拔,隨手折了根樹枝,“師弟,看好了——龍吟式是這么用的!”
樹枝揮出,竟有龍形氣勁橫掃!他將龍吟玄天功融合劍法,自創了一招劍道功法。
山賊們還沒看清招式,便已人仰馬翻。
為絕后患,崔平帶人直搗山寨。
可當他們踏入寨門時,血腥味已撲面而來——
百具尸首橫陳,血匯成溪。
寨中央,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剖開山賊頭目的胸膛。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頭,嘴角還沾著生肉的血沫。
“你們……也是來送死的?”
那渾身浴血的少年坐在地上,左手提著顆血淋淋的頭顱,右手握著鎖鏈刀,刀尖還在滴血。
他喘息粗重,身上幾處刀傷深可見骨,卻仍死死盯著崔平一行人。
“師父,他還活著……”藍桉聲音發顫。
“那、那真是人嗎?”艾苦酒臉色慘白,“分明是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少年確實已不像人——渾身皮膚赤紅如血,雙目更是妖艷如兩團燃燒的火焰,周身殺氣騰騰,幾乎凝成實質,仿佛與這世間所有人都有不共戴天之仇。
崔平卻一步踏前,無視那駭人殺氣,將一枚丹藥彈入少年口中。
“咳——!”
少年猛然驚醒,鎖鏈刀瞬間斬向崔平頭顱!
刀尖在離崔平一尺處驟然凝固——整片空間如被凍結,少年只有眼珠轉動。
崔平凝視那雙赤紅妖瞳,心中已有猜測,卻仍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你爹!”少年嘶吼,聲音沙啞如野獸。
吳天決三人聞言大怒,剛要沖上去教訓他,卻被崔平抬手制止。
——這少年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滔天恨意。
他早已不信這世間任何人,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你走吧。”崔平一揮手,空間禁錮解除。
少年踉蹌落地,不可置信地瞪著崔平,隨即轉身消失在密林中。
然而,他并未真正離開。
每當崔平閉目調息,或是“看似”分神時,密林中便會閃過一道赤影——鎖鏈刀破空而來,直取要害!
可惜,他的每一次刺殺,都被崔平隨手擋下。
第十五次被抓住時,少年終于嘶聲質問:“為什么不殺我?!”
崔平仰頭飲了口酒,斜睨著少年:“刀法稀爛,殺只雞都費勁。”
少年赤瞳驟縮,握刀的手因用力而發白——這分明是羞辱!可偏偏,他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為何跟著我們?”崔平又問。
“當然是殺你。”少年咬牙切齒。
“為何殺我?”
“因為你比我強!”
崔平忽然笑了:“我比你強,就要殺我?這是什么歪理?”
“殺了你,我就比你強了!”少年吼出這句話時,眼中閃過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迷茫。
——何等荒謬的邏輯。
可這少年說出口時,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這是他生存的唯一信條。
崔平再一次問:“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依舊沉默,崔平也沒強求。
自那日起,四人行變成了五人行。
赤瞳少年不遠不近地跟著,冷眼旁觀吳天決等人練武。起初他滿臉不屑,可十日后——
“唰!”
吳天決木劍一揮,百步外古樹應聲而斷!
少年瞳孔猛顫,下意識摸向自己的鎖鏈刀,卻聽見藍桉笑嘻嘻道:“想學啊?跪下來叫聲師父!”
“做夢!”少年扭頭就走,可腳步卻比往日慢了三分。
——他自詡已足夠強大,能屠盡山賊為全村報仇,能以一敵百橫行山野……
可此刻,他引以為傲的“強”,在這群人面前竟像個笑話。
秦地尚武,民風彪悍,崔平幾人被一群人追殺了。
那日城中,赤眼少年見紈绔當街強擄民女,鎖鏈刀倏然出手——
“噗嗤!”
紈绔子弟的腦袋滾落在地時,臉上還帶著淫笑。
崔平挑眉。
他本打算走遠些用石子解決,沒想到這少年出手如此快,仿佛下意識就完成了。
“走。”他拎起幾個弟子的衣領,眨眼消失在長街盡頭。
可惜,那紈绔竟是城主付子虢的獨子!
“誅九族!我要他們誅九族!!”
付子虢暴怒之下,三萬鐵甲傾巢而出。
鐵騎如黑云壓境,所過之處煙塵蔽日。
荒郊破廟里,幾個少年吵作一團。
“你就不能等人少時動手?”吳天決氣得跳腳,“現在好了,連熱飯都吃不上!”
赤眼少年攥緊鎖鏈刀,指節發白:“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去攔追兵,你們走!”
“就你?”藍桉冷笑,“若非師父,你早被剁成肉泥了!”
“剁就剁!誰要你們管!”少年吼得兇狠,可聲音卻有些發顫。
他曾在山野間橫行,可面對三萬鐵騎……那股傲氣終究被碾碎了幾分。
艾苦酒正要勸和,卻見崔平坐在廟門檻上,慢悠悠削著一柄新木劍。
“師父!追兵將至,您怎么還……”
“不急。”崔平吹去木屑,劍鋒內斂,不見寒光。
一個時辰后。
“轟隆隆——”
地平線上,黑潮涌動。
三萬鐵騎奔騰如雷,旌旗遮天蔽日。
赤眼少年臉色慘白,卻仍挺直脊背擋在最前。
付子虢立于陣前,雙目赤紅如血,龍槍直指崔平:“殺我愛子——我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鐵騎如潮,寒槍如林。
三萬鐵騎同時拔槍,槍尖寒光連成一片銀海,殺氣沖得云層都為之潰散!
崔平卻只是拂了拂衣袖,緩緩起身。
“小子,你記住了。”他聲音不大,卻如黃鐘大呂,震得柳殺青神魂俱顫,“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帝王一怒,伏尸百萬。”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威壓如天傾般轟然降下!
“轟——!”
沖在最前的三千鐵騎突然齊齊墜馬,七竅流血而亡!余下騎兵如割麥般成片昏厥,轉眼間,三萬大軍竟只剩付子虢一人僵立原地。
崔平仰頭,天穹驟然陰沉,雷龍在云層中翻滾。
“而仙人一怒——”
他并指如劍,輕輕一劃。
“天地變色。”
咔嚓——!
一道雷霆劈落,照亮了柳殺青慘白的臉。
那柄懸空的木劍倏然消失,百丈外,付子虢的頭顱高高飛起,眼中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恐懼。
木劍飛回,纖塵不染,靜靜浮在柳殺青面前。
“選吧。”崔平負手而立,衣袂翻飛如云,“是要做快意恩仇的匹夫,執掌江山的帝王,還是……”他抬眼望向九霄,“凌駕天地的仙人?”
柳殺青渾身發抖,突然重重跪地,雙手高舉過頂。
這個屠盡山賊不曾皺眉的少年,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弟子柳殺青……愿踏空凌雪,改天換地!求師父收我!”
木劍輕飄飄落入他掌心,劍身溫潤如玉,哪有半分染過血的戾氣?
.....
西行三月,眾人已至秦地邊境。
連綿青山間,忽見一座孤峰如劍指天,山腳下石碑斑駁,刻著“劍冢”二字。
“師父,這地方陰氣好重。”吳天決搓了搓胳膊,他手腕上新戴的方寸小劍竟自己顫動起來——那是崔平為他煉制的靈劍。
崔平瞇眼望去,只見山道上橫七豎八倒著數十具尸體。最新那具尚有余溫,喉間插著半截銹劍。
他本想來這里“借”點天材地寶,打造幾把靈劍的,不然指頭大小的劍,怎么修行劍訣?
“看來有人比我們早到。”吳天決蹲下檢查傷口,“奇怪,這些人怎么都死于自己的兵器?”
話音未落,山頂突然傳來金鐵交鳴之聲!
崔平袖袍一卷,帶著眾人瞬移至峰頂。
只見百丈見方的平臺上,一個披頭散發的少年正被七名劍客圍攻。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少年竟用牙齒咬住一柄刺來的長劍,“咔嚓”一聲將其咬斷!
“怪物!”劍客首領暴退三步,“結七星誅魔陣!”
七柄靈劍同時亮起,化作流光交織的牢籠。
少年渾身是血,右臂不自然地扭曲著,卻仍用左手抓起地上斷劍,竟是要以傷換命!
崔平突然皺眉。他看見少年腰間露出一角玉牌,上面有個“陸”字,
他記得那時后世弟子中陸九淵就一直掛著這個身份牌。
“且慢。”
一聲輕嘆,時間仿佛靜止。
崔平踏入劍陣,手指輕彈,七柄寶劍齊齊哀鳴,劍身上同時浮現裂痕。
“你...”少年警惕地盯著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也是來搶劍魄的?”
崔平這才注意到,平臺中央插著一柄通體漆黑的無鋒重劍。
劍身周圍三丈內,所有兵器都像朝拜君王般倒伏在地。
“劍魄擇主,強求無用。”崔平看向少年扭曲的右臂,“你經脈盡斷,再戰必死。”
陸九淵突然笑了。
“呸!”
他吐出一口血沫,露出被血染紅的犬齒:”我三歲被扔進劍冢,靠吃銹鐵活下來。十年間,三百二十七個搶劍人都死了...”
他晃晃悠悠站起來,“你猜,是誰咬斷了他們的喉嚨?”
艾苦酒突然驚呼:“師父小心!”
少年原本站的地方竟留下道殘影!真身已撲到崔平背后。
染血的牙齒直咬向崔平的頸動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