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梅的啜泣漸漸平息。
斗牙依然保持著擁抱的姿勢,直到她輕輕動了動,才松開手臂。
少女紅腫的眼睛里仍噙著淚水,但眸光已不再渙散,像是雨后的湖面,漸漸歸于平靜。
“好些了么?”
斗牙的指尖在梅的臉頰停留了片刻,指腹輕輕摩挲過她濕潤的淚痕。
夕陽的余暉為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映得那雙眼眸愈發深邃。
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耳尖泛起淡淡的紅暈,卻還是乖巧地頷了頷首。
“梅真是可愛。”
低沉的嗓音裹挾著溫熱吐息拂過耳畔,梅感到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斗牙的手指穿行在她散落的粉色長發間,發絲如流霞般從他指縫滑落。
他掌心騰起的幽藍妖力在暮色中流轉,漸漸凝成一支瑩潤如玉的發釵——釵身如月華凝練,尾端三枚勾玉相互輝映,在夕陽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暈。
梅屏住呼吸,感受著發絲被輕輕攏起的微妙觸感。
斗牙的手指偶爾擦過她敏感的后頸,激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當最后一縷發絲被挽起時,三枚勾玉恰好垂落在她耳際,折射出的流光在她瓷白的肌膚上跳躍,宛如星辰墜入雪原。
“果然。”
斗牙退后半步端詳著,金瞳中閃過一絲滿意,“這根蓬萊玉枝,很適合你。”
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灑在她身上,蓬萊玉枝流轉著溫潤的光暈,將梅的側臉映得如同薄雪覆櫻。
她垂眸不敢直視斗牙的目光,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像是受驚的蝶翼。
“謝、謝謝……”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融化在風里,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衣料,粉白的指節微微泛著青。
斗牙的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玉釵襯得她愈發清麗脫俗。
三枚勾玉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折射出的碎光在她頸側跳躍,如同朝露滴落在靜謐的湖面。
梅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胸腔。
她抿了抿唇,想掩飾自己發燙的臉頰,可玉枝的微光,卻將她每一分羞赧都映照得無處可藏。
斗牙忽然低笑了一聲,伸手替她將一縷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后。
他嗓音低沉,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以后都戴著吧。”
梅的耳尖幾乎要燒起來,她慌亂地點了點頭,發間的玉枝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勾玉相擊,發出細碎的清響,像是她此刻紛亂的心跳。
梅抬眸又低頭,雙手糾結地捧在胸前,唇瓣輕顫著張合了幾次才終于出聲,“斗牙大人......”
那雙盈著水光的眸子飛快地抬起來瞥了他一眼。
又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垂下,“若是...若是凌月大人問起這玉枝......”
尾音幾乎消融在漸濃的暮色里,捧著胸口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直接告訴她好了。”
斗牙嘴角擒著一抹不懷好意地壞笑,指肚輕輕點著梅的瓊鼻,惹得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你該不會認為,凌月不知道我的心思吧?”
這倒不是斗牙胡編亂造,凌月對他的心思是門清。
同樣也對他身邊女人的心思一清二楚。
梅驀然睜大的眼眸里盈滿驚喜,倒映著斗牙俯下身子的俊臉,他蠱惑地說道。
“平日里,記得多去貼近凌月姐姐,明白嗎?”
梅重重地點頭,然后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代表什么,腦門上騰地一下冒出一圈熱氣。
接著可愛的“嗚哇”一聲,猛地轉身蹲下,把通紅的臉蛋深深埋進膝蓋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
斗牙嘴角一翹,沒有去打擾羞澀中的梅,雙眸注視著蓬萊玉枝與梅的氣息勾連。
沒有一位女生不喜歡首飾,就像沒有一位男生不喜歡JK。
除了花言巧語外,斗牙也打算在禮物上多用用心。
蓬萊玉枝就是一個突發奇想,也是一個開始。
在心眼通幽的視野下,玉枝上三枚天仙勾玉如同活物般流轉著靈韻,絲絲縷縷地滲入梅的體內。
每一枚勾玉都在潛移默化地改造著梅的體質,那些細微的靈力如同春雨潤物,悄然提升著她的妖力上限。
這種改變極其緩慢,卻勝在潤物無聲。
不會像直接吞服妖力勾玉那樣暴戾兇橫,更能隨時補充。
正當梅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時,斗牙的聲音乘著晚風輕輕飄來,“這片土地,是特意為你準備的花田。”
他抬手輕揮,天生牙的創生之力,如光雨灑落。
那些沉睡的花種在觸及生之力的瞬間蘇醒,嫩芽破土時帶起細碎的靈光,如同無數螢火蟲從大地深處翩然升起。
各式各樣的鮮花層層綻放,每一片花瓣都晶瑩剔透,內里流轉著與蓬萊玉枝同源的靈力。
花浪翻涌間帶起細碎的光塵,比白日里金色的麥浪,多了一份不似人間的夢幻。
“斗牙大人~”
梅已經不知道今天驚訝了多少次,只能下意識地抓緊胸前的衣襟,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音。
“別高興太早。”
斗牙屈指輕彈她的額頭,眼底卻漾著藏不住的笑意,“從今往后,你要做的可不止端茶倒水那么簡單。”
他寬厚的手掌覆在梅的發頂,“現在交給你兩個任務。”
“第一個任務——”
斗牙的指尖順著發絲滑落,指向那片流光溢彩的花田。
“用你的氣蘊養這片靈圃,不僅要培育出新的天仙,更要嘗試構筑蓬萊結界。”
梅張了張嘴,還未出聲就被斗牙打斷。
他俯身湊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少女無措的模樣。
“第二件事,便是從明日開始,你要執掌這片靈植園。黑牙他們會全力輔佐你,至于其他的,有我在不用擔心。”
“斗、斗牙大人...交給我真的沒問題嗎...”等斗牙說完后,梅才弱弱地說道。
“當年宗師點化我們時,不僅需要調和龐大的陰陽之氣,還要借助鳴動之釜的...”
話音未落,她的眼睛一亮。
只見斗牙掌心泛起玄黃的靈光,一個精巧的鳴動之釜正在他手中緩緩旋轉——
那分明就是宗師當年使用的神器,只是縮小了數十倍。
釜身上古老的紋路流轉著神秘的光華,每一次旋轉都帶起細微的靈力漣漪。
“蓬萊玉枝會給你帶來源源不斷的力量,這件鳴動之釜沒有原版的強大,但基本的吞噬與轉化功能并不缺少。”
斗牙變化出一條銀鏈將鳴動之釜串起,當成手鏈戴在了梅的皓腕上。
他笑著問道,“現在,第一個任務總該沒問題了吧?”
“沒,沒問題。”
瞧著還是信心不足的梅,斗牙繼續說道,“第二個任務,完成起來也很簡單,具體的事情依舊是黑牙他們去做。”
“你要負責的就是陪孩子們玩一玩,聽一聽他們對種植園的想法,閑暇時間也到各村鎮走一走,多聽多看多問多學。”
“最后以月報與年報的方式,將所見所聞列成文書,放到我的書桌上。”
梅眨了眨眼,眼眸中漸漸泛起光彩,然后是大大的疑惑。
“斗牙大人...真的就這么簡單嗎?”她歪著頭,發間的蓬萊玉枝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簡單?”
斗牙低笑一聲,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
“越是看似簡單的事情,背后就更加的復雜,等你真正開始做的時候,自然就會明白了。”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偌大一個種植園,不亞于一個人類小城。
在大體安穩的情況下,各方各面的事務其實并不少。
有一句話形容地非常好——廟小妖風大,淺池王八多。
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斗牙見狀,只是微微一笑。
有些事情不親身經歷,單憑語言是很難去弄懂。
“時候不早了。”
他抬眸望向漸暗的天色,“凌月也該醒了,我們回去吧。”
斗牙轉身時,銀白的發尾在空中飄揚,金色的眼眸含著幾分考校的意味看向梅。
“見到凌月時,你打算怎么稱呼?”
梅聞言一怔,白皙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粉唇微啟又抿緊,最終用帶著幾分羞怯的軟糯嗓音輕喚道,“姐...姐姐...”
斗牙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看著眼前這個害羞得快要縮成一團的小家伙,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叫得很好。”
他低沉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寵溺,“凌月一定會喜歡的。”
“真的嗎?”
梅的尾音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顫抖,雙腿都有些忍不住發抖。
“放心,凌月看起來嚴厲,但對乖巧的孩子最是心軟。”
斗牙輕輕拍了拍梅的背脊,笑吟吟道,“記住接下來的相處里,臉皮要厚,嘴要甜。”
“凌月既然默許你留下,就已經說明了一切。接下來,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說完,斗牙就帶著梅離開,回返了山牙之城。
而就在同一輪落日下,蒼牙營中戰旗獵獵,迎風怒展。
以冰嵐丸為首的阿修羅精銳部隊,已然整裝出發。
漆黑甲胄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大軍如黑色洪流般向著九州方向疾馳而去,沉重的腳步聲,震得沿途土石震動。
大軍的妖力在空中交織纏繞,最終匯聚成一道直徑百丈的紫黑色光柱直沖九霄,將半邊天空都染成妖異的紫黑色。
云層被狂暴的妖力撕扯得支離破碎,露出其后幽深的夜空。
“升空!”
而后在冰嵐丸的喝聲中,整支部隊如龍升空,轉眼間便消失在九州方向的云海深處。
只余下漫天妖氣久久不散。
早早進入九州的巫女翠子,此時正神情冰冷,渾身發抖地站在一處村落廢墟前。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廢墟間散落著支離破碎的尸骸——那些殘肢斷臂并非利刃所致,而是被某種可怖的力量生生撕扯開來。
內臟與碎骨混雜在泥土中,某些部位,甚至還殘留著野獸般的齒痕。
所有死者的臉上都凝固著極度痛苦的表情,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經歷了難以想象的折磨。
“吸血鬼!”
翠子從牙縫間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她自己。
琥珀色的瞳孔劇烈收縮,倒映著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可惡,要是我早一點來的話,他們可能就不用死了!”
翠子深深地呼吸一口氣,所有的懊悔與自責在胸腔中凝結、壓縮,最終化作實質般的殺意。
感應到主人沸騰的殺意,蒼龍吟在鞘中發出嗡鳴。
被掛在腰間,擔憂翠子會胡思亂想的Q版斗牙,也松了一口氣。
脖頸處的云母忽然跳了下來,身形驟然膨脹,轉眼化作丈余長的二尾貓又。
它弓起脊背,鋒利的爪子在焦土上犁出深深的溝壑,喉嚨里滾動著低沉的咆哮聲。
“吼——”
這聲威懾的吼叫在廢墟間回蕩,卻引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回應——
咔、咔咔...
原本散落各處的殘破尸首突然詭異地抽搐起來。
那些本該死透的村民,此刻正以扭曲的姿勢爬起。
它們拖著殘缺的肢體,脖頸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著,渾濁的眼白上翻,發出非人的嘶吼。
云母的尾巴如火焰般燃燒起來,臉色越發冰冷的翠子,緩緩抽出了蒼龍吟。
劍鋒出鞘的瞬間,清冽的劍鳴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凈化之光如水銀瀉地,頃刻間籠罩整座廢墟。
光芒所過之處,那些扭曲爬行的尸鬼發出凄厲的哀嚎。
腐朽的軀體如同遇到烈陽的積雪,開始迅速消融。
黑霧般的怨氣從他們七竅中蒸騰而出,又在凈化之光中化作點點螢火,最終消散于天地之間。
當最后一縷黑霧消散,翠子緩緩收劍歸鞘。
原本陰森可怖的廢墟,此刻竟透出一種詭異的寧靜。
焦黑的土地上,不知何時開出了幾朵潔白的桔梗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而殺意沸騰的巫女,琥珀色的靈眸中,依然倒映著遠方天際,那抹不祥的血色災厄之氣。
“這只是一個開始!”
她低聲呢喃,提劍向著更深的黑暗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