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灑落中,地上躺著的傷者們眼皮輕顫,緩緩睜開雙眼。
最先蘇醒的是一位年輕女子,她的目光從茫然到清明。
當她看清逆光而立的翠子時,干裂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
“啊...啊...”
嘶啞的喉間擠出支離破碎的嗚咽,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滿是血污的手背上。
此起彼伏的哭聲與感謝聲中,Q版斗牙沒有去參與,只是懶洋洋地趴在了云母的頸毛間,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
他金色的豎瞳倒映著眾生百態——有人五體投地親吻翠子沾滿塵土的衣擺,虔誠得如同朝圣的信徒。
有人抱著殘缺的手臂嚎啕大哭,淚水混著血水滲入泥土。
還有幾人如行尸走肉般呆立,眼中熄滅的生命之火再難重燃......
數百人里頭不是沒有那種“都怪你,你怎么不早點來,早點來的話我就不用遭受這種折磨”的蠢貨。
這幫人,都在斗牙觀察記憶中,順手抹去。
省得讓他不爽,讓翠子傷心,讓大家心里生出一根針。
(一鍋好好的粥,怎么能被幾粒老鼠屎給敗壞。)
斗牙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云母溫暖的毛發里。
遠處翠子正彎腰扶起一位少女,月光為她鍍上柔和的輪廓。
這樣就很好,他的巫女不需要看見世間的腌臜。
那些陰暗的,污穢的,就由他來處理干凈。
在大喜大悲之后,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們終于耗盡體力,三三兩兩依偎在生起的篝火旁沉沉睡去。
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見,這群人十之八九都是容貌姣好的女子,余下的也是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在審美這一點上,吸血鬼還是與常人無異,甚至更加挑剔。
“巫女大人,您一定就是神明派來的使者,要是沒有您…沒有您…”
零星幾位體力不錯的男女,跪倒在翠子的身邊,眼里滿是感激,其中一人咬牙切齒道。
“請讓我隨您一同討伐那些怪物!就算只能生火做飯,我也要親眼看著它們灰飛煙滅!”
這番話語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眾人紛紛應和,希冀的目光如繁星般匯聚在翠子身上。
“大家能有勇氣正視吸血鬼,已經是一件讓我開心的事情,但討伐吸血鬼,就不是你們該做的事情。”
翠子輕輕抬手,止住此起彼伏的請愿,“整個九州都淪陷在吸血鬼的暴行中,我接下來將要前往四處解救幸存者,你們跟不上我的速度。”
無比現實的問題擺在他們面前,立即讓他們啞口無言。
然后,角落里傳來神經質的呢喃,“要是...要是巫女大人離開了,那些吸血怪物再來怎么辦?”
說話的女子死死抱住雙肩,指甲陷入結痂的傷口而不自知。
她空洞的瞳孔里倒映著跳動的篝火,卻仿佛看見獠牙的寒光,“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好痛...好痛啊!”
這聲凄厲的哀鳴如同導火索,沉睡的人們紛紛驚醒。
有人捂住脖子上的咬痕蜷縮成團,有人發狂般抓撓早已愈合的傷口,在皮膚上犁出新的血痕。
篝火照耀下,他們的影子在斷壁殘垣上扭曲蠕動,宛如一群掙扎的困獸。
翠子掌心泛起柔和的靈光,純凈的靈力如春風般撫過每個人的身軀。
那光芒溫暖而不刺眼,仿佛初春的第一縷晨暉。
輕柔地滲入每一道猙獰的傷口,每一處淤青的肌膚,讓所有人神色漸漸安詳起來。
“睡吧。”
翠子的聲音融入夜風,“明日朝陽升起時,我會為你們指明安全的去處。”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升騰如螢火,卻無人敢入眠。
一雙雙眸子不約而同地注視巫女,生怕下一秒對方就會被夜風帶走。
翠子垂下眼簾。
這樣的場景她再熟悉不過——每次除妖后,村民們總是這樣惶恐不安地圍著她,直到確認妖怪真的被消滅才會安心。
那時候駐留幾日也無妨,但這次不同。
九州大地處處哀鴻,每一刻都有人在吸血鬼的獠牙下慘叫。
她在這里多停留一刻,就意味著別處要多流一灘鮮血。
保護了他們,其余人又該怎么辦?
“所以,沒有我,你該怎么辦呀,巫女小姐。”
囂張的聲音從一側響起,只見Q版斗牙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云母頭頂,嘴角咧開的弧度,怎么看都帶著幾分欠扁的意味。
翠子望著這個巴掌大的犬大將,忽然想起他上次抱怨“你根本不懂斗牙心”時生氣的模樣。
秋風拂過她染血的袖角,巫女忽然單膝觸地,與云母頭上的斗牙平視,“那就...”
她伸手輕輕點了點斗牙的鼻尖,月光勾勒出她清麗絕倫的側顏,那雙總是凜然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盈滿溫柔的笑意,連眼尾的弧度都柔和得不可思議。
“麻煩我的大將了。”
這聲輕語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說到了斗牙的心坎里。
他怔怔望著眼前這個褪去巫女鋒芒、展露出女子本色的翠子,捂著胸口,倒吸一口涼氣。
“翠子,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真是油嘴滑舌...說什么離不開我...”
翠子垂下眼簾,直勾勾地盯著斗牙,“到最后不還是娶了你的青梅竹馬。”
不符合巫女形象的幽怨話語,讓斗牙有些頭皮發麻。
他連忙飛到空中,望著底下不明所以的幸存者們。
小小的身軀突然迸發出耀眼神光,如同夜空中突然升起的第二個月亮。
銀白色的妖力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尊遮天蔽日的云犬虛影。
那虛影栩栩如生,每一根毛發都閃爍著神圣的光輝。
巨大的犬首低垂,威嚴的目光掃過下方的幸存者們。
斗牙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莊嚴,仿佛帶著天地的回響。
“立于你們面前的巫女,乃高天原神諭所指,奉天意降臨九州,蕩平血族之禍!”
“待明日破曉,自有神眷之犬族引渡爾等,前往安身立命之凈土!”
虛影隨著他的話語微微晃動,灑落點點星光。
威嚴的聲音更是如滾雷般落在四野,人群驟然陷入一片死寂,連風聲都仿佛凝固。
有人捂住嘴無聲流淚,有人顫抖著跪倒在地。
還有人死死盯著斗牙,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真的...能得救嗎?”一個少女帶著哭腔小聲問道。
斷臂的少年突然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抵著地面哽咽道,“多謝天神...多謝巫女大人...”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每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那些淚水中,有劫后余生的喜悅,有失去至親的悲痛,更有對未來的希冀與恐懼。
夜風卷起幾片灰燼,在人群中盤旋而上,宛如逝者的魂靈在做最后的告別。
翠子緩步上前,溫聲道。
“請安心休息吧,明日朝陽升起時,便是諸位的新生。”
她的聲音并不大,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令人心安的韻律。
那些緊繃的肩膀漸漸放松,攥得發白的指節也一根根松開。
有人終于合上疲憊的雙眼,在同伴的肩頭沉沉睡去。
翠子靜靜注視著這一切,唇角浮現出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等到眾人都安詳的睡去后,巫女猛然轉身,纖長的手指如鐵鉗般扣住斗牙的后頸。
她急促的呼吸在寒夜中凝成白霧,琥珀色的瞳孔因怒意而微微收縮。
“高天原的神諭也是能隨便代言的?若是讓...”
話未說完,斗牙那毛茸茸的尾巴便輕輕抵上她的唇。
柔軟的尾尖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卻在此刻透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收起方才玩世不恭的神情,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漸漸亮起,如同兩輪微縮的滿月,流轉著妖異而危險的光暈。
“八百萬神明,八百萬妖怪。”
他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尾音卻帶著一絲輕蔑的笑意。
“那些高坐云端、受凡人供奉的,有幾個是真神?不過是活得夠久的妖怪罷了——”
他微微瞇起眼,瞳孔中閃過一絲銳利,“而他們之中,又有幾人能勝過我?”
夜風驟起,吹動翠子的衣袖獵獵作響。
斗牙的妖氣無聲地擴散開來,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既然他們能自詡為神。”他輕笑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融入風中,卻又字字清晰,“我又為何不能?”
斗牙靈巧地掙開翠子的手,輕盈地落在她的肩頭。
月光下,他小小的身影卻仿佛投下巨大的陰影。
“終有一日,我所在之地,才是真正的神域!”
翠子的瞳孔微微收縮,夜風突然變得凜冽,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凌亂飛舞,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她緩緩側首,凝視著肩頭那個不過巴掌大的身影——豎瞳里燃燒著她從未見過的野望。
“狂妄。”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薄刃劃過冰面,卻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顫抖,“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斗牙咧嘴一笑,尖銳的犬齒在月色下泛著森冷的光。
“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就像你明知前路兇險,卻仍要獨行九州一樣。”
“我以后將要走上的路,可比你想象的還有波瀾壯闊。”
翠子幽幽一嘆,唇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所以我這是進入了你的賊窩,出不來了么?”
斗牙沒有立即回答。他輕盈地躍至翠子的掌心,金色的豎瞳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月光在他們之間流淌,將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勾勒出銀色的輪廓。
“給你機會。”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靜謐的夜,“你愿意離開么?”
遠處篝火的噼啪聲、幸存者們的呼吸聲,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仿佛有無數未言之語在這靜默中流淌。
翠子凝視著掌心的小小妖犬,看著他眼中燃燒的野望與...那抹藏得很深的期待。
良久,她輕輕合攏手指,將斗牙虛虛攏在掌心。
“真是...”
巫女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認命的溫柔,“敗給你了。”
“誒,這么不情愿嗎?”
翠子眉頭一挑,兩根大拇指揉搓著Q版斗牙肉嘟嘟的臉頰,毫不客氣地往兩邊拉扯。
“你這條臭狗!”她不滿地說道,手上的力道卻恰到好處,“少在這里給我得意忘形!”
“疼疼疼——”斗牙夸張地哀嚎,尾巴卻愉快地搖晃著,“巫女大人饒命啊!”
云母趴在一旁,兩只前爪交疊墊著下巴,血玉般的貓眼半睜半閉,眼皮不時沉重地往下墜,又在勉強掙扎中微微抬起。
它的耳朵不自覺地抖了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云母慢悠悠地蜷起身子,像一團蓬松的雪球般將自己團起。
兩條蓬松的貓尾輕盈地交疊,恰到好處地蓋住了敏感的耳尖。
隨著這個動作,云母臉上緊繃的線條終于舒展開來,胡須愜意地顫動著,顯露出難得的放松神態,沉入了安寧的夢鄉。
同一輪明月下,瀨戶內海的海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起初,那只是天際線上的一抹暗影,如同烏云壓境,緩緩吞噬著皎潔的月色。
但很快,那陰影便以驚人的速度擴張,紫黑色的妖氣如潮水般翻涌而來。
所過之處,海面沸騰,滔天巨浪向兩側排開。
緊接著,軍陣破浪而出,阿修羅戰士腳踏妖云,甲胄森然,猩紅的眼眸在夜色中如繁星般閃爍,卻又比星辰更加冰冷。
冰嵐丸垂眸凝視,只見幽暗的海底深處,無數黑影正急速上浮,讓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軍主大人!”
為首的人魚首領源義朝躍出水面,恭敬地說道。
“應齊天大人鈞令,三千水族精銳已盡數集結!”
齊天比阿修羅部隊先行一步,按照擬定的計劃,安排瀨戶內海的人魚軍團以壯聲勢。
此次九州之行,犬族所求的不僅是鐵血征伐,更需萬民傳頌的威名。
以仁德為刃,以大勢為鋒——這一戰,必將撼動天下!
“進軍——!”
冰嵐丸的長嘯撕裂夜空。
霎時間——
天上,犬族軍陣踏碎流云。
海中,人魚軍團卷起怒濤。
兩支大軍如命運的齒輪般咬合,朝著九州海岸碾軋而去。
而齊天,則在天際微亮時,抵達了斗牙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