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曲直廳】最深處的審判殿內,四季映姬正高坐在黑玉雕琢的玉座之上。
她手中的悔悟棒已然揮出殘影,在幽暗的大殿中劃出一道道金色流光。
玉座下方,密密麻麻的亡魂跪伏在地。
此起彼伏的慟哭聲,將莊嚴肅穆的最高審判廳,攪得如同市井鬧市。
“你,有罪!”
悔悟棒迸發出刺目金光,直指一個腰佩雙刀的武士亡魂。
那亡魂的鎧甲上還沾著干涸的血跡,此刻卻在審判之威下瑟瑟發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生前以活人試刀,二十七條無辜性命葬送汝手——罪無可赦,墮無間地獄!”
武士的亡魂發出凄厲哀嚎,腳下突然裂開猩紅漩渦,無數鬼手撕扯著他沉入深淵。
“還有你!”
金光倏忽轉向一個綢緞裹身的商人幽靈。
那幽靈懷中還緊抱著裝滿假藥的匣子,此刻匣中藥丸正化作毒蟲四散逃竄。
“私販假藥,遮掩病毒,致使數城瘟疫,老弱婦孺皆成枯骨——罪孽滔天,永墮血池地獄!”
商人的哭泣求饒聲戛然而止,他的身軀自燃起來。
在慘叫聲中化作一具焦黑的骷髏,被鐵鏈拖入地底。
玉座下方,其余亡魂即便嚇得魂體渙散。
也依然在悔悟棒強制地作用下,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像是倒豆子似的,說出自己的罪惡。
映姬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余光瞥見案幾上堆積如山的卷軸——那都是等著審判的九州亡魂。
“西國才方得片刻安寧,整個天下卻炸開了鍋,特別是九州之地!”
映姬的聲音如寒泉擊玉,卻掩不住眉宇間深深的倦意。
現在各個地域的閻魔已經忙不過來,地獄的審判體系已經在超負荷運轉,但成效見微。
亡魂如瀑,自黃泉倒懸而下,將幽世每個罅隙都塞得滿滿當當。
忘川水漲,三途川溢,連地獄十八層的刀山劍樹都掛滿了魂魄,儼然一副鬼滿為患的荒唐景象。
(這樣下去,只怕幽世的亡魂將沖破陰陽界限,在陽世掀起滔天災禍。)
映姬握緊了悔悟棒,眸光沉沉。
冥府的秩序已如緊繃的弦,再難承受更多亡魂的沖擊。
倘若陰陽失衡,鬼門洞開,屆時游魂野鬼肆虐人間,活人將不得安寧,死者亦無處歸依——
整個天下,怕是要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混亂。
“所以,要幫忙嗎?”
忽然間,一道漆黑的隙間無聲裂開,先是一只纖白的手探出,隨后是嘴里塞著兩個包子的西行寺幽幽子。
她含糊不清地開口,臉上仍掛著那副悠閑的笑意。
身后是形影不離的護衛庭師魂魄妖忌,幾個大白團子似的幽靈飄在身后。
而隙間空間里,八云紫半隱于虛實之間,手中折扇展開,扇面上“無罪”二字格外醒目。
她以扇掩唇,只露出一雙總是讓人看不明白的眼眸。
映姬眉頭微蹙,目光在幽幽子與紫兩人之間游移了一瞬。
她嘴里毫不客氣地說道,“幽幽子,你現在怎么還有功夫亂跑,幽世的工作完成了嗎?”
心寬體胖,營養都長在正確位置的幽幽子,珠圓玉潤的臉龐上,看不出半點心虛。
她輕飄飄地一轉身,靈巧地躲到了魂魄妖忌身后。
隨后咻地一聲,鉆進了正在閉合的隙間之中,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櫻花香氣。
映姬眼角微微抽搐,望著眼前僅剩的魂魄妖忌,滿腹的千言萬語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終,她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疲憊。
“說吧。”
映姬手腕輕轉,悔悟棒無聲劃過,又一名罪孽深重的惡徒在慘嚎中墜入地獄。
“那兩位不負責任的妖怪,有什么話要你轉達?”
“那所謂的幫忙,又是什么意思?”
被主家丟下的護衛庭師,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起幽幽子,不,應該是妖怪賢者的計劃。
………………
“真是嚇死我了~”
幽幽子輕盈地穿過隙間,飄落在白玉樓的回廊上。
她裝模作樣地用袖口拭了拭光潔如玉的額頭,櫻色的眼眸滴溜溜一轉,望向正在庭院里悠閑品茶的八云紫。
“紫——”
她拖長了尾音,像片被風吹落的櫻花般飄到茶桌旁,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幽香。
“不是說好了一起面對映姬么,你怎么不跟著過來?”
“要是被映姬逮住說教,怕是要聽上三天三夜的‘悔悟之道’了。”
說話間,幽幽子纖細的柳葉眉蹙起,一邊嘟囔著抱怨,一邊順手拈起一塊櫻花糕塞進嘴里,粉嫩的腮幫子鼓鼓的。
“這不是安然回來了么。”
紫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薄唇在杯沿輕輕一抿,留下若有似無的唇印。
對有著自己原則底線,很難戰勝,又說不贏的四季映姬,堂堂的妖怪賢者,也是頭疼不已。
“幽幽子大人,請用茶。”
適時走來的魂魄妖夢,繃著一張稚嫩的小臉。
努力擺出嚴肅管家的模樣,雙手恭敬地奉上茶盞。
然而幽幽子只是托著腮,笑吟吟地盯著她看,那雙櫻色的眼眸里滿是促狹的笑意。
不過三秒,妖夢的耳尖就悄悄紅了起來,強裝的鎮定瞬間潰不成軍。
她慌忙低下頭。
手忙腳亂地開始整理茶具,連說話都結巴起來,“那個、那個...茶點馬上就來!”
幽幽子見狀,笑得更加燦爛了,像只偷到魚的貓。
“哎呀呀,我們家妖夢真是越來越可愛了呢~”
幽幽子望著妖夢倉皇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繞著垂落的發絲,眼中流轉著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光芒。
她忽然轉身湊近紫,“紫,你說是不是?”
她的眸子眨了眨,里頭涌動著莫名的色彩,“明明都是幾十歲的少女了,卻還是像個小女孩似的...”
“妖怪的壽命真的很長啊…長到看不到盡頭…”
紫用手中的折扇,抵住幽幽子越湊越近的額頭。
她注視著話里有話西行寺大小姐,嘴角笑意不變。
“再這樣逗下去,小心妖夢哪天真的離家出走哦。”
“我才不要呢~”
幽幽子整個人軟綿綿地趴在了茶桌上,“說出這話的紫,可要負責幫我找回來才行~”
說話間,她的手指已經不安分地勾向了紫放在一旁的點心盒。
紫眼疾手快地用扇子拍開那只“罪惡”的小手,“方才不是才吃過?”
看著幽幽子瞬間垮下來的小臉,又忍不住補了一句,“再吃下去,怕是要把白玉樓這個月的預算都吃光了。”
“有什么關系嘛~”
幽幽子耍賴般地晃著腦袋,“反正妖夢會想辦法的!”
她理直氣壯的樣子,就像是位得勝的將軍。
“西行寺家的傳統就是這樣的,妖夢只要想辦法貼補家用,我要考慮的就多了。”
幽幽子得意地晃著腦袋,“比如明天的早餐,該配什么點心才好呢?”
紫一向從容不迫的神色,難得地僵硬了起來。
這個表情讓幽幽子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噗嗤一聲笑出來。
隨即演變成銀鈴般的笑聲在庭院里回蕩。
“哈哈哈...紫你現在的表情...”
幽幽子笑得前仰后合,手指撫著眼角的水花。
在紫越發“和善”的眼神下,幽幽子趕緊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上,擺出一副端莊賢淑的模樣。
她微微偏頭,發間垂落的櫻花發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這樣才像年年二八的少女呀!”
“而不是故事里的邪惡大反派,總是在暗處揣摩著陰謀詭計,整天憋著一肚子壞水。”
夜風吹起,卷落了白玉樓中,何時何地都在盛開的櫻花。
兩三瓣櫻花悠悠飄落,隔斷了彼此交匯的視線。
紫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顧盼生輝的眸子,一如往常。
“反派?”
她淡然地回道,“那要看是誰在寫故事。”
“紫,你這樣真的好像幕后大BOSS,要是最后被英勇無畏的男主角打得跪地求饒,痛哭流涕,我可不會救……”
在頭頂裂開的隙間威脅下,幽幽子話鋒一轉,“現在是不是該接妖忌回來了?”
“你去接?”
“那算了。”
擔心連通地獄的隙間打開的瞬間,就被四季映姬抓包的幽幽子果斷拒絕。
些許沉默之后,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妖夢雙手穩穩托著青瓷茶盤,上面擺放著沏好的玉露茶與幾碟精致的和果子。
她挺直腰背,稚嫩的臉龐上努力維持著護衛應有的嚴肅。
可那雙明亮的眼睛,卻藏不住雀躍的光彩。
“幽幽子大人,紫大人。”
她微微欠身,聲音清脆如檐角風鈴,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將茶點擺放好,妖夢彎腰后退,學著爺爺的姿態,站在了距離兩人不近不遠地位置。
既不會打擾主家的談話,又能在幽幽子伸手要第三盤點心時,第一時間遞上。
“紫,你說創辦新地獄,真的有可能么?”
紫看著忽然主動提起話題的幽幽子,又看了眼一臉老實的妖夢,了然說道,“閻魔們早就想擴大地獄,我只不過是...稍微拓展一下她們的思路。”
(咦?)
(這是我該聽的內容嗎?)
正豎起耳朵等待吩咐的妖夢,有些茫然地看著正在議論大事的兩人。
嘴唇微張,想要提醒一下她們,自己這個小妖怪還在這里。
“那…那個…”
“噓——”側頭的幽幽子,一根纖白的手指輕輕抵在妖夢唇前,“小妖夢不用多想,只要乖乖就行。”
她櫻色的眼眸里,流轉著妖夢讀不懂的情緒。
“現在地獄是自然誕生的輪回之地,不論是閻魔還是我們,包括那些神明也是一樣。”
“大家掌握的不過是境界之力,距離代表世界本源的規則之力,仍舊差了一大段的距離。”
幽幽子輕輕搖晃著茶杯,杯中的玉露泛起細碎漣漪。
“紫,就算你掌握的境界之力很特殊,但想要憑空創造一方天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紫的折扇停在半空,扇骨間滲出的幽光,將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就像這樣?”
她將折扇完全展開——原本繪著“無罪”二字的扇面,此刻浮現出不斷扭曲的混沌紋路。
那些線條仿佛有生命般蠕動著,每一次變幻都讓周圍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在幽幽子驚訝地目光里,那些扭曲的紋路在扇面上瘋狂增殖,轉眼間竟編織出一道微型的立體結界。
血色的霧靄在結界內翻涌,隱約可見刀山劍林的輪廓,業火在虛空中灼燒出焦黑的裂痕。
這赫然是十八層地獄的微縮再現。
“這是...!”
幽幽子現在已經不是驚訝了,而是驚嚇了。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櫻色眼眸劇烈收縮,連帶著周身的反魂蝶都凝滯在空中。
(這已經超越了境界的范疇...)
(簡直就像是...)
實力在天下也是第一梯隊的幽幽子,完全能看出紫這一手,到底代表什么。
絕非簡單的力量投影,而是觸及世界本質的“重構”。
妖夢困惑地眨了眨眼。
在她看來,那結界不過是投映在眼簾上的扭曲光影,僅僅只是晃眼得很。
紫纖細的五指輕輕收攏,那道駭人的血色結界便如同晨霧遇陽般無聲消散。
最后一縷血霧在她掌心盤旋片刻,化作一片半透明的櫻瓣,飄飄蕩蕩落回案幾上。
“雖然持續時間很短。”
紫展開折扇,扇面上扭曲的紋路已恢復成端莊的“我很強”三字,仿佛方才的異變從未發生。
她優雅地笑道,“但確實觸摸到規則的門檻了,不是嗎?”
幽幽子一臉復雜地說道,“紫,你這家伙,果然是反派大魔王沒錯吧!”
紫臉上的笑容一頓,身后隙間裂開,在幽幽子與妖夢先是困惑,然后震驚,最后絕望的目光中,將一大堆屬于白玉樓廚房與倉庫中的食物一股腦地搬走。
“紫——!”
幽幽子猛地飛撲了過去,嗓子都帶上了破音,“有話好好說!那些是我的命啊!”
妖夢已經跪倒在地,整個人都成為灰白的場景。
而隙間已經吞沒了紫的身影,幽幽子最后連“大魔王”的衣角也沒摸上。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