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碧空如洗。
十二匹烈焰駿馬踏空奔馳,赤紅的鬃毛在風中翻涌如燃燒的旗幟,馬蹄所過之處,云層泛起流火般的霞光。
居中的主駕宛如移動的仙宮,盡顯東云的財大氣粗。
華貴的車廂內部,是露橫臥在軟席之上,纖指輕挑簾幕。
——剎那間,萬丈天光傾瀉而入,映亮她冷艷的容顏。
高綰的銀發間,金簪垂珠;朱唇微抿,眸光投向窗外。
玄色和服裹著她豐腴婀娜的身段,衣襟微敞處,雪肌如玉。
薄紗內襯下,飽滿的胸線隨著呼吸起伏,腰間束帶緊系,非但不掩風情,反襯得柳腰更纖、臀線更豐。
下擺鋪散間,一雙修長玉腿交疊,雪膚與玄衣交織,每一寸曲線都浸透成熟女性的誘惑。
而窗外——
直插云霄的天穹峰,如利劍破空,一望無際的種植園,鋪展如翡翠海洋,晨霧中農夫與機械的身影如蟻群穿梭。
商旅云集的衛星城,車馬粼粼,巍峨聳立的天守閣,金瓦朱欄,檐角鎮獸吞吐著祥云,俯瞰這片盛世山河。
“這便是王庭神都...當世無雙的霸主之姿......”
是露輕嘆一聲,指尖緩緩放下繡著麒麟踏云的紗簾。
玄色袖口滑落時,露出半截皓腕,腕間翡翠鐲子映著晨光,在她眉宇間投下淡淡的青影。
東云合縱連橫的計劃進展遠不如預期——鞍馬山的八咫烏對饕餮的邀請避而不見。
近海尋覓八百比丘尼的窮奇空手而歸,就連坐鎮奧羽的麒麟丸,也在各方勢力間屢屢碰壁。
(唯有外海的混沌...)
是露下意識撫過腰間玉佩,想起昨夜傳來的模糊訊息。
那家伙似乎聯系上了舊識,但具體情形至今未有詳報。
一連串不利的消息,讓正在分析斗牙王性格、王庭三公九卿的喜好,并為之搜羅的珍寶禮物的是露坐立難安。
特別是當聽到奴良滑瓢就任揚州軍主之位,駐守東云西方門戶時,不知王庭是否要東出的是露,決定提早出發,出使王庭。
在東云使者團的車隊中,揚州軍主的親衛部隊,如影隨形地拱衛著東云車隊。
十騎漆黑飛馬展開鐵翼,在烈焰車輦旁投下刀鋒般的陰影。
馬鬃如鐵,與東云奢華的烈焰車輦形成鮮明對比。
自從奴良滑瓢差點死去后,牛鬼憤世嫉俗的偏執性格轉變許多,昔日被黑發遮掩的右眼完全顯露——
那道貫穿眉骨的傷疤在陽光下泛著青銅光澤,完好的左眼卻比傷疤更令人膽寒,冷冷注視著車隊的一舉一動。
他胯下的飛馬比其他人的更加高大,馬蹄踏空時隱隱有雷音滾動,其余親衛跟隨一側。
他們沉默如鐵,唯有飛馬振翅時的風聲呼嘯,彰顯著這支隊伍的存在。
在包括牛鬼在內的親衛軍,在他們的眉心,隨著妖力的流轉,隱隱浮現王庭勾玉的印記。
這是以王庭子民身份自居的奴良組,對斗牙王的效忠,亦是他們對力量的無盡渴望!
牛鬼眼眸倒映著烈焰車輦上的金飾——那眼神不像護衛,倒像屠夫在估量待宰牲畜的肥瘦。
他們是護送,也是監視。
王庭稱霸天下是所有人的共識,急于證明忠誠與能力的揚州軍,也想要洗刷掉被東云驅趕出家園的恥辱!
他們注視東云的眼神,如同餓狼盯著曾撕咬過自己的猛虎。
這不是護衛應有的姿態,但東云一方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兩方的車隊涇渭分明,經過天穹峰時,馬蹄激起的云浪在山峰間回蕩出鐘鳴般的空響。
突然,一陣悠長如深海鯨歌的汽笛聲穿透云霄。
自北城郊外升起的【青鸞級】飛天商船群,正從地面起飛,沿著既定航道排云而上。
晨光為柚木打造的流線型船身鍍上金邊,甲板上整齊排列的符紋集裝箱閃爍著幽藍微光,如同鑲嵌在船身的星辰。
桅桿頂端,一名鴉天狗瞭望員奮力揮動紅白相間的信號旗,羽翼在風中獵獵作響。
經過崗前培訓的牛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抬手打出軍用手勢——
整支飛馬車隊立即優雅地側轉,為商船讓出中央航道。
當牛鬼回首時,看到的是一幅令人心醉的畫卷——
三艘主商船以雁形陣列開路,靈力引擎噴薄出的青虹,在云海上繪出瑰麗航跡。
數十艘小型貨運飛艇如幼鳥隨行,桐油帆布上未干的露珠與稻谷碎屑在陽光下晶瑩閃爍。
這些民用船只的帆布上,還沾著昨夜裝卸時的稻谷碎屑。
最末那艘飛船的甲板上,各族孩童正踮腳張望。
半妖男孩的耳朵激動地抖動,人族少女的辮子被風吹散,他們的小手扒著船舷,在云隙間看著踏空飛翔的烈焰神駒。
在這片曾被戰火灼燒過的蒼穹,在牛鬼的眼中,商船犁開的不是云浪,而是新時代的序幕。
有幸的是,改頭換面的奴良組,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是露掀開簾幕,同樣瞧見了這一幕,心神為之搖曳。
不一會兒,飛馬車隊如一片流云般,降落在北城巍峨的城門下,烈焰駿馬在水泥路上留下灼熱的蹄印。
守城的衛兵們神色如常——在這座見慣風云的王城腳下,即便是東云的奢華車駕也不過是過眼云煙。
為首的衛隊長目光如炬,掃過中央那輛鑲嵌著東云紋章的鎏金馬車,又在牛鬼身上停留。
“我們是揚州的修羅軍,此次來到王城,是護送東云的使者團,來面見王上。”
牛鬼一邊道出緣由,一邊拿出了隨身的腰牌,一旁的親衛將其交給了城門衛隊長。
腰牌形式古樸,正面以白銀勾勒出凌厲的“揚”字,下方是牛鬼的名字與官職。
背面是微縮的王城全景圖,天守閣的金瓦在方寸間熠熠生輝;腰牌四周邊緣,纏繞著四季鮮花的暗紋。
衛隊長指尖凝聚妖力,在腰牌上輕輕一抹。
他眉心的赤色勾玉頓時浮現,流轉出溫潤的光華,不僅與腰牌產生共鳴,牛鬼的眉心也同樣浮現勾玉的輪廓。
見此,這名犬妖出身的衛隊長,平淡的神色多了三分笑意。
在眾多犬族將士眼中,眉心這枚由王庭之主種下的勾玉,才是真正的軍人徽章。
那些沒有獲得印記的部隊,即便再強也不過是雜牌軍。
此刻勾玉間的共鳴,比任何文書都更能證明牛鬼的身份。
“不錯,進去吧?!?/p>
犬妖衛隊長將腰牌交還給牛鬼,語氣溫和,“告訴車里的人,在城里不要惹事?!?/p>
末了,他笑著說道,“等王庭東出吞并天下時,或許我們還有并肩作戰的機會。”
牛鬼目光微動,看著身前這名年輕的犬妖,神采飛揚的眉宇就如同如今的王庭,如日方升。
“會有那么一天的!”他冷然的面容勾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城門口的交談聲并沒遮掩,大妖怪實力的是露聽得分明。
甚至她都懷疑,犬妖衛兵的有些話,就是對她說的。
“就連守門的衛兵都渴望上戰場,王庭的高層——如狼似虎?。 ?/p>
是露沒有掀開簾幕,指尖在身前比劃。
一道水幕在車廂內展開,將城門外的景象清晰映現。
十丈寬的玄鐵城門巍然矗立,百丈高的城墻上密布著防御陣法流轉的幽光,她們的車隊正隨人潮緩緩入城。
當車隊完全沒入城門陰影時,水幕中的景象驟然變換。
城內主干道竟比城門還要寬闊三分,兩側的景象更讓是露瞳孔微縮。
每隔百步就有一座青瓦學堂,讀書聲清朗悠揚,武堂弟子們持木劍對練,招式間有風雷之聲。
綠蔭掩映的演武場上,犬族少年們額間勾玉閃爍,正在練習合擊陣法。
幾名半妖少女挽弓搭箭,箭矢穿透百步外的銅錢方孔。
讀書聲與兵器碰撞聲交織成奇特的韻律,是露意識到王庭的可怕之處——每個角落都沸騰著的進取之心!
這樣的虎狼之庭,自己該怎么動用口舌之力,延緩王庭東出的腳步?
是露憂思之中,飛馬車隊來到了靠近內城所在,由典客卿負責,招待外賓打斷四方堂。
“四方堂到了。”
車外傳來的通稟驚醒了她。
水幕消散的剎那,是露迅速整理好衣冠,玄色衣襟微微敞開的一線雪膚被仔細攏好,既不過分保守,也不顯輕佻。
當她掀開車簾時,眼前是一座樸素典雅的青磚建筑。
典客卿冥王獸的身影,如一座玄鐵峰巒矗立在最高階。
他身著的玄青官服上,兩柄交叉的圣刀紋飾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寒芒——銀絲繡出天生牙的慈悲弧度,金線勾勒出鐵碎牙的狂傲鋒芒。
這位以人形現身的大妖怪,投下的陰影讓拉車的烈焰駒,不安地踏動蹄子。
是露深吸一口氣,玄色衣擺拂過車轅時,她已換上無可挑剔的端莊笑容。
“歡迎。”
冥王獸的聲音,像是從青銅鼎里震蕩出來的,“東云的長公主——是露殿下?!?/p>
是露屈膝回禮,玄色衣擺鋪展如午夜綻放的優曇花。
“貴安,典客卿閣下。”
牛鬼目送著是露與冥王獸的身影消失在四方堂,屬于東云的車隊,也在典客卿的官員帶領下,前往了存放物資的場地。
結束任務的他們,轉身離開了繁榮的王城。
他們在揚州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還有許多人要殺。
方興未艾的王庭,總是有些邊邊角角的地方,會落上灰塵。
……………………
天守閣最高層的修煉室內,身邊難得沒有美人陪伴的斗牙,獨自盤坐在玄玉蒲團上,周身縈繞著凝若實質的時空漣漪。
他雙目微闔,不斷散發的意識化作無形的波紋。
掠過內城,漫過外城,彌漫在王城天地。
“看”到了步入四方堂的是露,“瞧”見了太仆卿里忙碌的射命丸文與姬海棠果。
文文的鴉羽筆在宣紙上瘋狂游走,墨跡未干的《王庭旬報》上寫著【東云使團秘聞】。
姬海棠果的鏡面懸浮著數十個監控畫面,她指尖輕點間將牛鬼鐵騎的影像單獨歸檔。
兩人案頭堆積的文書,幾乎淹沒了一旁打盹的犬走椛。
當神識掃過北城航空機場,梅坐上了前往青州天狗山的航空商船。
斗牙的唇角微微揚起。
在這般全知視角下,王庭就像一座精密的渾天儀,每個齒輪的轉動都清晰可辨。
他忽然屈指輕彈,一縷妖力悄無聲息地沒入虛空。
險些截住了一名穿著綠色衣服,身后飄著黃色緞帶,手持風車,在一處森林里奔跑的童子——時空精靈·阿久留。
“哎呀呀~”
在妖力牢籠成型前,阿久留發出慌亂的叫聲,身影幾個閃爍,就消失在了時空的最深處,讓斗牙再一次無功而返。
“時空方面不是我的強項,還需要吞噬更多的時空分支?!?/p>
斗牙雙手抱胸,指尖輕叩臂甲,神色罕見地露出無奈。
這段時間,他可沒有放下對穿越時空的想法。
一邊讓天獄牙分身在東云尋找時代樹,一邊也在用時空之力,捕捉阿久留的蹤跡。
時代樹已經有所眉目。
可這阿久留就像滑不唧溜的泥鰍,不僅在現世留痕,也在過去與未來。
以目前斗牙的手段,只能跨越空間的距離,找到現世的阿久留,稍有風吹草動,阿久留就會遁走過去或者未來。
其捕捉難度,比說服凌月仙姬接受三人同修還難。
“真是奇了怪了,我有那么嚇人嗎,見到我就跑?!?/p>
斗牙從蒲團上站起,眼里浮現一抹兇光,他本意只是想取一點阿久留的鮮血。
現在看來,不能去走技巧,只能來個大力出奇跡,直接打碎阿久留身邊的時空。
至于阿久留會不會被狂暴的時空亂流切成碎片,他也懶得去操心,死了算他命薄。
心有打算的斗牙,推開修煉室的大門,提腳走了出去,夜風挾著清輝撲面而來。
他駐足廊下,仰望天穹。
月輪如洗,傾瀉而下的銀輝將王城樓閣鍍成流動的星河。
千萬戶燈火在琉璃瓦間明滅,似星辰墜入凡塵。
遠處東城的夜宴笙簫隨風飄來,夾雜著孩童嬉鬧的脆響。
斗牙眉間未消的煞氣漸漸化入月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