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他背對著百官,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他就知道,這個李魁絕不會讓他輕易過關,哪怕滿朝文武都說圣明了,唯獨這個人,他總要站出來說些不中聽的話呀。
而且,給事中身份也好,僉事身份也罷,或者他現在學士的身份……無論哪種身份,李魁總是那種我想說,我就必須說的樣子。
朱元璋其實都有些習慣葉言分身李魁的風格了,此時或許他都沒察覺,他并不覺得憤怒,他甚至完全習以為常。
由此,老朱緩緩轉身,目光如鷹隼般盯住出列的李魁,語氣也完全聽不出喜怒:“李學士,你有本奏?怎么,朕的方案,你不滿意,你還有何高見啊?”
朱元璋因為習慣,以及清楚李魁的話一定是有道理的,他唯一能做的居然只是特意強調了“高見”二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葉言也不管那個,控制分身李魁深深一揖,直接就對著朱元璋開炮!
“陛下圣心獨斷,此番所慮也周祥,尤其臣總結,陛下此改就是‘開源節流,峻法管教’八字,也確為治國良方,臣深感敬佩。”
先揚后抑,標準的諫言套路。
朱元璋直接冷哼一聲,都沒接話,他現在其實莫名其妙都想笑,從葉言來到洪武,他這位皇帝都有點習慣了接下來一定會出現的‘但是’。
果不其然!
“然!”李魁果然話鋒一轉,“臣愚鈍,于陛下‘只襲嫡長,余者待封’之核心妙策,尚有幾點微末之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懇請陛下恕臣愚妄,容臣闡之。”
“講。”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他知道攔不住,不如讓他說,說完他再說。
“謝陛下。”李魁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朱元璋,“陛下之策,意在將宗室祿米支出固定于當下親王、郡王之數,以此為一勞永逸之上限,用意深遠。然,此策之根基,在于‘只供養嫡長世子’,其余眾多庶出皇子皇孫,其名分、其生計,將完全系于請封二字,且需功勛或特準?”
朱元璋面無表情:“有何不妥?朕的兒子、孫子,難道還缺了他們吃喝?”
“皇室自有皇室的體面和規矩!朕已言明,會申飭奢靡,他們節儉些,自有莊田賞賜,餓不死!待其有成,立功于國,朝廷自然不吝封賞,這難道不是激勵他們上進?”
朱元璋你裝傻能不能靠譜一點,你現在的律法都寫除了王爺們能打仗,什么都不讓干,這功勛哪里弄來的?
還送莊田,你這完全不演了啊,換個角度繼續去進行供宗室的法子?
葉言本體都被老朱話逗笑了,分身卻忙搖頭,再說:“陛下,非是吃喝問題,乃是名分與制度之患。”
“嫡長子是唯有一人,而庶子何其多也?今日陛下在朝,英明神武,自然可掌控請封之尺度,恩威并施,但百年之后呢?”
不等老朱反駁,葉言那是有什么講什么。
“陛下規定‘不得輕易允準’,此‘輕易’二字,標準何在?由誰裁定?后世之君面對呈幾何倍增之宗室子弟,其數或萬或數萬,皆翹首以盼‘請封’以得朝廷祿米安身立命。”
“若嚴格按陛下‘非有功勛不得輕準’之制,這功勛何來?陛下難道認為未來大明永遠都有戰事,宗室也都有立功的機會?”
“不可能!所以臣以為最后結果就是絕大多數宗室子弟將永無爵祿,徹底淪為白身,縱然有莊田賞賜,但莊田又有多少,宗室人口又有多少?”
“況且,陛下之祖法并沒有改出,允其自食其力的陳條,陳舍人所說,臣也是認可的,但……”
陳寧這會也不在乎曾經自己對李魁也不滿的事實,大家拋開理念和立場問題,在宗室問題上,那是出奇的想法一致。
對啊。
朱元璋,你這個不改,你等什么呢?
你這改法,不就是糊弄人嗎?
朱元璋看了眼表情都沒變的陳寧,又看其他大臣那深以為然的樣子,他有些不耐煩的打斷道:“別說但了,就算淪為白身又如何?莊田賞賜也只是朕賞給有能力的宗室子弟而已,再說你要的不就是讓朕的子孫去自力更生嗎?”
“那他們不會種地嗎?就算朕不說,他們身為宗室子弟,難道還不能自食其力?還不能生活自理?”
“好,那朕說了,他們可科舉、可從軍!那有本事自然能出頭!”
“后世之君的判斷,朕的子孫,朕相信其能耐,這法對后世之君是有意義的,你只是不懂而已。”
這句不懂多少彰顯了朱元璋的胡攪蠻纏,誰不懂?
你就是本著我的子孫不能吃苦,我的后代皇帝,那干脆就結合時事,大不了就不封,但在其他地方補償回去讓其享福,他們應該不會不懂自己這個祖宗想法的。
葉言都不在乎這種胡攪蠻纏,控制李魁卻是立刻追問:“是。臣可能愚鈍,不懂陛下之圣意也是常事……但若我大明宗室子弟未來其才學平庸,武藝不精呢?”
“陛下,世間英才幾何?”不等朱元璋回答,李魁是斬釘截鐵的講,“平庸者方為世間絕大多數!他們生于深宮,長于婦人之手,驟然失去宗室祿米依靠,又無謀生之技,這莊田賞賜,后世之君又以何為判斷?陛下又期望他們如何自處的?”
“是如劉備般織席販履,還是……依仗其天潢貴胄之血脈,橫行地方,與民爭利,甚至勾結官吏,巧取豪奪,以維持其體面?”
這話一出,其實就是事實,朱元璋當時就有些惱火,但半天,半天沒敢拍案而起。
這是實話啊!
李魁最后講:“陛下無法反駁了嗎?那么臣繼續講,屆時,陛下今日的峻法管教之圣意,后世官員面對遍布天下且與皇室沾親帶故的豪強,又該如何執行?法,能責眾乎?敢責宗室眾乎?”
朱元璋語塞,臉色都陰沉了幾分。
媽的,李魁的話太對了。
他豈能不知?
但他不愿深想,或者說,他寄望于自己的權威能震懾后世。
李魁也不給他喘息之機,繼續道:“此其一。其二,陛下,即便后世之君嚴格執行‘只襲嫡長’,朝廷只負擔最初的親王、郡王……”
葉言沒忍住在操控分身時也冷笑一下,但說的話更有道理了。
“哼,但陛下可曾算過,即便每位親王只按制享有萬石祿米,每位郡王二千石,此數額固定不變,但大明未來之物價呢?”
“臣此前借著科舉革新論述了寶鈔加印,寶鈔不許兌換之問題……百年之后,米價還是今日之米價嗎?”
“若遇災荒戰亂,物價騰貴,這固定的萬石、二千石,其實際價值還剩多少?”
“屆時,即便是嫡系親王郡王,其生活亦恐難維持,他們是否會因此心生怨望,認為朝廷苛待?是否會因此更加盤剝封地百姓?”
“而陛下啊,固定數額之祿,看似一勞永逸,實則為未來埋下了動蕩之源,因其未能與國勢民生同步啊。”
葉言說話還是收著了,多少帶著現代時候的素養,這一點指出的問題是有兩面性的。
第一面只說字面意思,第二面……暗示,你即使偷偷換種方式養你的朱家子孫,你考慮過未來物價?
你想過,那養的錢在未來因為物價,你不用正常的律法明文規定是以多少去養其他宗室子弟,你意思偷偷換到其他地方,用其他的事物去補償宗室,但你花的錢可是更多了啊,到最后反倒是更加重了朝廷負擔,你曉得不?
朱元璋也是思考了一下,馬上就明白了,原本想和李魁爭辯的節奏也徹底亂掉。
對方說的這些,他內心深處也并非完全沒有概念,只是被“家族永享富貴”的執念和帝王的剛愎給壓了下去。
如今被李魁這般條分縷析地當面戳破,他感到一陣煩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所以老朱又強行爭辯道:“荒謬!依你之言,難道朝廷歲入就不會增長嗎?朕開源拓土,整頓吏治,國庫自然會越來越充盈!屆時難道還會短了他們那點祿米?”
李魁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陛下雄才大略,或可做到。然,陛下,國之財政,猶如大河奔流,有豐有歉。”
“即便國庫豐盈,若宗室人口無限滋生,即便只養嫡系,其總量固定,但朝廷用錢之處亦會倍增:軍費、賑災、河工、官俸……處處皆需巨萬錢財。”
“屆時,面對一個日益龐大卻只消耗不生產的宗室集團,面對朝野可能出現的‘削藩’之議,后世君王將如何抉擇?是罔顧其他,優先保障宗室,致使民生凋敝?”
“還是不得不削減宗室用度,引發宗室動蕩?陛下,此舉無異于將一副沉重的枷鎖,不僅套在了國庫身上,更套在了后世每一位君王的脖頸之上!”
“漢之七國,晉之八王,其亂非因君主不想保全宗親,實乃制度之弊積重難返啊!”
葉言此刻也操控王彥驟然出列。
“陛下!李學士所言不假,關鍵在于此刻才剛剛建國四年,陛下能察覺之要害,已是萬幸,更是陛下您圣明……此制度之問題,恰恰還來得及改,由此必須要重視啊,陛下!”
葉言控制的王彥甚至都沒有多少禮數,只是拱拱手,說了這種話。
“王彥……你們!”朱元璋猛地想發作,但“漢之七國,晉之八王”這八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得他心頭發寒。
王彥說的更是正確,如果他不在意,他都不會在朝堂上和大臣們議論。
宗室問題必須要改!
老朱也知道自己的所有辯解,在對方層層遞進的邏輯諫言,那是相當蒼白無力。
他無法在道理上駁倒李魁,因為李魁說的,就是最可能發生的未來。
而且自己若真按現在私心改的這一套去做,嚯,大明未來亡國他朱元璋還等于在上面親手再加一刀?
私自在其他地方補償宗室后代,這可能比明文規定朝廷按制度供養宗室花費的真金白銀還多。
朱元璋沉默了。
百官屏息,他們都也看出來了,皇上……理屈詞窮了。
這位以雄辯和威嚴著稱的開國皇帝,此刻竟被他的臣子問得啞口無言,只能靠帝王的威嚴強撐著不說話。
而葉言卻看的內心一直偷笑,今天也沒準備多鬧下去,死再多分身,也沒有卵用。
朱元璋的宗室問題比其他問題都復雜,他改不改,不是諫言,不是多死多少人能解決的。
萬一老朱抽風,來句誰再提此事,一律拿下去斬立決。
那不就白扯了嗎?
而且,他操控分身看朱元璋都那種表情和樣子了,雖然也想過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狠了?
笑容都差點沒控制住的在認真諫言的分身臉上出現……
但!
葉言操控分身李魁看朱元璋都那表情了,也知道是火候已到。
他再次深深一揖,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舒緩,甚至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意味。
“陛下,此皆臣一人之愚見,管窺蠡測,妄議天家之事,罪該萬死。然,臣之所以冒死進言,非是欲逼迫陛下即刻更改祖制,亦非認為臣之淺見便是唯一正解。”
“宗室之策,關乎陛下血脈傳承,關乎朱家萬世基業,其最終決斷,在于陛下圣心獨運。”
他微微抬起頭,君臣對視下,朱元璋仿佛能感受到李魁其實是在為他考慮,是一位為他大明考慮的謀臣。
所以老朱這么聰明的人,此刻內心也不是滋味,對方……其實沒有說錯不是嗎?
李魁也講道:“臣,只是將臣所能算到、所能看到的隱患,陳述于陛下御前。至于如何權衡,如何決策,是快刀斬亂麻,還是徐徐圖之,是保全眼前,還是謀慮萬世……此乃陛下之家事,亦乃國事之核心。”
“非臣等外臣可置喙,更非臣一介學士所能強行改變。”
因此。
“問題,臣已提出。而答案……”李魁緩緩說著,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回蕩在大殿中,“唯有陛下能給予。臣,告退。”
說完,李魁不再看朱元璋,也不看任何百官,恭敬地行完禮,轉身,一步步沉穩地走回了自己的隊列之中,垂首斂目,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黃子澄和張石頭罕見的在兩邊隊列里,互相對視一眼,對于洪武四年年輕的他們而言,這么說吧……
陳寧和葉言未來言語上教他們再多,都不如今日親自在朝堂上看看他們的老師,到底是如何和皇帝爭辯的。
陳寧展示的是一個臣子的謀略。
李魁展示的就是一位忠臣,真正該有的諫言風骨。
不過……
黃子澄驚訝歸驚訝,內心卻覺得日后萬不能學習李魁這人的為官之道,他必須要和陳寧一樣明哲保身。
這也就是歷史上黃子澄的表現了,腐儒不說,還總是空談、怕死。
而張石頭則佩服分身李魁,佩服葉言這位他真正老師的手段。
他想學啊……
不過葉言真想管管他了,學個錘子,你還有爸媽呢,你不要命來學我死諫啊?
李魁也瞪了張石頭一眼,直接給這位弟子瞪的迷糊了,他犯錯了嗎?
總而言之。
整個奉天殿此事靜得可怕。
百官詫異李魁和張石頭的表情互動,但更多的真假是李魁居然做到了讓朱元璋這種人啞口無言,真正的讓著皇帝不意氣用事的憤然大鬧。
他們眼中的朱元璋,這一刻也僵在原地,臉色鐵青,卻又透著一種復雜的蒼白。
其實……
老朱他是贏了的,因為李魁沒有逼他,還承認了最終決定權在他手里。
但他又知道也是輸了,輸得徹徹底底,因為他發現自己精心設計的改革方案在李魁的邏輯面前不堪一擊,而他,更根本無法反駁。
那種明明知道對方是對的,卻無法承認,更不能采納的憋屈感,幾乎讓他窒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無話可說。
最終,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沉悶而疲憊的哼聲,猛地一甩袖袍。
“退朝!”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挫敗和濃濃的疲憊。
他幾乎是從龍椅上站起來,看也不看百官,大步流星地走向后殿,背影竟顯得有些倉皇。
留下的滿殿文武也面面相覷,心中都駭浪滔天。
李魁其實首次算真正贏了這皇帝一次,而且可不是贏在死諫那種逼宮,或者什么上……
而且他贏在了道理上,贏在了那句誅心的“此乃陛下家事”上。
諫官不逼皇帝的時候,哪諫言的手段也才叫高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