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記豆腐鋪的后院彌漫著豆腥味和風雪卷進來的寒氣。石小樂蜷縮在角落一堆空麻袋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雙手死死捂著腰,牙關緊咬,喉嚨里溢出痛苦的嗚咽:“燙…山…壓…大黑馬精…”
徐無咎煩躁地在狹小的空間里踱步,額角草草包扎的布條滲著血,配上他那張糊著血污和雪水的臉,活像剛打完群架的難民。“閉嘴!什么大黑馬精!那是我爹!親的!”他沖著石小樂吼,又抓了抓頭發(fā),“媽的,麻煩一個接一個!”
海叔佝僂著背,蹲在石小樂旁邊,渾濁的老眼仔細打量著他緊捂的腰側,又湊近嗅了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少爺,這小子身上…沒火氣啊?不像是風寒高熱。倒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燒他?”他枯瘦的手指在油膩袖口里捻著算盤珠,“邪門!太邪門了!這診金…怕是不便宜!”
“診金診金!就知道錢!”徐無咎沒好氣地瞪他,“先想法子讓他別嚎了!再嚎下去,屋頂的耗子都得嚇跑!”
一直安靜站在朱老實身后的啞姑,清澈的眼睛里映著石小樂痛苦的模樣。她小小的眉頭也皺了起來,看看父親,又看看痛苦蜷縮的石小樂,像是下定了決心。她輕輕拉了拉朱老實的衣角,指了指石小樂,喉嚨里發(fā)出焦急的“啊…啊…”聲。
朱老實看著女兒,又看看石小樂,布滿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復雜,最終嘆了口氣,對著啞姑點了點頭。
啞姑得到允許,立刻上前幾步,走到離石小樂不遠的地方。她微微仰起頭,面對著后院外那座在風雪中沉默的豆腐山,深深吸了一口氣。
“嗚…嗚…呀…”
那古老、悠長、帶著奇異韻律的調子,再次從她喉嚨里流淌出來。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后院的嘈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如同山澗清泉緩緩流過焦灼的巖石。
歌聲一起,奇跡發(fā)生了!
蜷縮在麻袋上的石小樂,身體猛地一震!緊捂著腰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幾分!他喉嚨里痛苦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急促的喘息也慢慢平緩。深陷眼窩里那狂亂痛苦的血色,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疲憊。腰間的灼熱感,在那奇異的歌聲中,如同被無形的泉水澆灌,雖然依舊滾燙,但那股狂暴沖擊、仿佛要將他靈魂都燒穿的劇痛,竟奇跡般地平息了下來!只剩下持續(xù)不斷的、如同烙鐵緊貼皮肉般的灼燒感,雖然難受,卻不再是無法忍受的酷刑。
“燙…還在…”石小樂虛弱地吐出幾個字,眼神渙散,但總算不再嘶吼“大黑馬精”了。
徐無咎和海叔都看呆了。
“神了!”徐無咎湊到啞姑旁邊,像看什么稀世珍寶,“啞姑,你這調子…能退燒?能治瘋病?還有這功能?朱老,你家祖?zhèn)髅胤剑俊彼劬Πl(fā)亮,仿佛看到了商機。
朱老實正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擦拭著熬豆花的大鐵鍋鍋底,聞言手一頓,甕聲甕氣:“祖上…傳下來的安神調子罷了。對…對地氣躁動有點用。”他含糊其辭,繼續(xù)用力擦著鍋底,那塊殘缺的火焰刻痕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地氣躁動?”徐無咎挑眉,看看還在哼唱的啞姑,又看看勉強平靜下來的石小樂,再看看后院外那座垃圾山,“你是說…豆腐山底下…有脾氣?”
朱老實不吭聲了,只是悶頭擦鍋。
海叔渾濁的老眼在啞姑、石小樂和垃圾山之間來回掃視,手指在袖口里捻算盤珠的速度慢了下來,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后院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雪卷著一個纖細的身影進來,斗篷上落滿了雪。
是蘇瑾。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麗卻帶著審視神色的臉。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后院:堆積如小山的糧袋、草草包扎像傷兵的徐無咎、癱在麻袋上喘息的石小樂、哼著古怪調子的啞姑、悶頭擦鍋的朱老實…最后落在佝僂著背、捻著算盤珠的海叔身上。
“呵,”蘇瑾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清冷,“徐少主好雅興。頂著破相的臉,指揮老弱病殘,在豆腐鋪里開唱堂會?唱的…還是安魂曲?”
徐無咎看見她,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臉:“蘇大小姐,看熱鬧不嫌事大是吧?沒看見我這快散架了?麻煩纏身!天大的麻煩!”
“麻煩?”蘇瑾緩步走近,裙裾拂過地上的雪沫,停在徐無咎面前,目光落在他額角的傷口上,“用臉接石頭,確實挺麻煩。”她語氣平淡,卻帶著天然的嘲諷力。
徐無咎氣得翻白眼:“那是意外!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有人放冷箭!三支!毒弩!奔著要我命來的!”他指著石小樂,“還有他!抽風!抱著腰喊燙!喊山精!喊我爹是大黑馬精!你說邪門不邪門?”
蘇瑾的目光轉向石小樂,停留在他緊捂的腰側,秀眉微蹙。她又看向還在哼唱的啞姑,清澈的歌聲在風雪中流淌。蘇瑾靜靜地聽了幾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這調子…”她低語,隨即又恢復清冷,“有點意思。不過,”她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素白絲帕,小心翼翼地打開。帕子里,是幾粒晶瑩剔透、卻閃爍著星點寒芒的米粒!“徐無咎,這才是真正的麻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幾粒米吸引!
徐無咎瞳孔一縮:“鋼砂?!”
海叔渾濁的老眼精光爆閃,捻算盤珠的手指停住:“星紋鋼砂!成品!”
朱老實也停下了擦鍋的動作,看著那米粒,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癱在麻袋上的石小樂,鼻翼忽然翕動了幾下,渙散的眼神聚焦在蘇瑾手中的絲帕上,喉嚨里發(fā)出微弱的聲音:“…咸的?”
“咸的?”徐無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星紋鋼砂本身沒味!但軍用成品必須用東海鯨膠處理!鯨膠是咸的!”他猛地看向蘇瑾,“你從哪里弄來的?!”
蘇瑾用兩根纖細的指尖拈起一粒摻著星紋鋼砂的米,對著昏暗的光線仔細端詳,聲音冷靜得可怕:“你那個破粥棚撒出來的。我的侍女,袖口沾上的。”她目光轉向徐無咎,帶著洞穿人心的銳利,“徐無咎,你劫糧賑災,結果把云夢商會特供軍械坊的星紋鋼砂,摻在給災民的救命糧里?這臟水,夠淹死十個云夢商會了。”
徐無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不是我!我劫的是我爹商隊的存糧和侯府私庫的糧!里面怎么會有這鬼東西?!”
海叔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少爺,商隊存糧是陳糧,從北邊運來的。侯府私糧是今年秋收的新糧。這兩種糧,老奴經手,絕不可能摻入星紋鋼砂!除非…”他渾濁的老眼瞇起,看向蘇瑾,“除非是官倉調撥的…那批霉糧?”
蘇瑾指尖捻動著那顆摻砂米,清冷的眸子里寒光閃爍:“官倉…轉運司…鯨膠…還有剛才那三支差點要了徐少主小命的毒弩…”她看向徐無咎,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變得冰冷,“徐無咎,你這麻煩,買一贈三。有人,是鐵了心要把你,還有云夢商會,一起摁死在陵州這潭渾水里。”
后院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啞姑那悠長古老的安神調子,在風雪中低低回旋,對抗著無聲無息彌漫開來的巨大陰謀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