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么,蘇老爺子的表情變得愈發(fā)凝重。
“不,先不要動他。他現(xiàn)在……是蘇家的救命恩人。”
“盯緊了。九江這盤棋,要變天了。”
說完,他立刻掛斷了電話,刪除了通話記錄,將手機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他再次閉上眼,仿佛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只是,黑暗中,他那張蒼老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詭譎的弧度。
長夜無聲。
蘇瑤兒坐在椅子上,雙臂環(huán)抱,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臉頰的滾燙早已褪去,只剩下冰涼。
她無法入睡。
只要一閉上眼,腦海里就是指尖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那股奇異的電流感。還有三年前,那個雨夜里,他傻乎乎的笑,和一口白牙。
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腦中反復(fù)交織、撕扯,讓她心煩意亂。
“呼……”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試圖驅(qū)散腦中的混亂。
她需要找點事做。
她的視線,落在了沙發(fā)旁,那個葉云帶來的,半舊的行李袋上。袋子拉鏈沒拉好,露出里面一角洗得發(fā)白的衣物。
那是……三年前他常穿的衣服。
蘇瑤兒站起身,幾乎是下意識地走了過去。她告訴自己,只是想幫他整理一下,免得東西掉出來。
她蹲下身,拉開拉鏈。一股淡淡的、屬于葉云的味道,混合著舊衣物特有的塵封氣息,撲面而來。
里面果然是幾件疊得亂七八糟的舊T恤和一條牛仔褲。她認得這些衣服,每一件,都承載著她過去對那個“傻子葉云”的記憶。
是憐憫,是無奈,偶爾也有一絲不耐煩。
她伸手進去,想把衣服重新疊好。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料,卻在衣物底下,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方塊物。
她頓了一下,將衣物撥開。
一個深藍色的硬殼本,出現(xiàn)在眼前。本子很舊,邊角都已磨損,露出里面泛黃的紙板。
一個破舊的筆記本。
這是什么?
蘇瑤兒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環(huán)顧四周,病房里靜得出奇。爺爺?shù)暮粑椒€(wěn),而沙發(fā)上的葉云,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似乎睡得很沉。
鬼使神差地,她將那個筆記本拿了出來。
很沉。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
她猶豫了。偷看別人的私人物品,不是她的風格。
可……這本日記的主人,是葉云。是那個讓她完全看不透的葉云。
好奇心像一只小貓的爪子,在她心上撓來撓去。最終,理智還是敗給了那股強烈的探知欲。
她翻開了第一頁。
紙頁泛黃,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裂。上面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三歲孩童的涂鴉,需要費力才能辨認。
“瑤兒。她的名字是瑤兒。”
蘇瑤兒的呼吸,瞬間停滯。
她繼續(xù)往下翻。
第二頁。
“今天她穿了白裙子,很好看。他們不讓我靠近,說我會弄臟她的裙子。”
第三頁。
“她喜歡吃百合味的糖,不喜歡草莓。下次不能買錯了。”
第四頁。
“今天她對我笑了。因為我把弄丟的貓找回來了。她摸了我的頭。”
……
一頁,又一頁。
全是關(guān)于她。
全是她從未在意過的,生活中的點滴瑣事。她喜歡什么,討厭什么,今天穿了什么顏色的衣服,說了哪一句話,露出了什么樣的表情……
全被這個“傻子”,用他那稚嫩的筆觸,一筆一劃,笨拙地記錄了下來。
字跡,從最初的歪扭不堪,到后面逐漸變得清晰。
再往后翻,字體的變化更加明顯。不再是孩童般的涂鴉,筆畫間開始有了力道,有了風骨。雖然依舊算不上漂亮,卻透著一股執(zhí)拗的認真。
“瑤-兒-喜-歡-百-合。”
“不-是-玫-瑰。”
“她今天加班,會下雨,要去送傘。”
“她說我傻。傻是什么?”
看到這句,蘇瑤兒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瞬間涌上一股滾燙的液體。
她想起來了。
有一次,葉云不知道從哪里摘了一大捧野玫瑰,花瓣上還帶著刺,興沖沖地要送給她。她當時正因為工作上的事心煩,又對玫瑰花粉過敏,便沒好氣地說了句“我喜歡的是百合,你這個傻子”,就把花扔進了垃圾桶。
她從未想過,自己一句無心之言,會被他這樣鄭重其事地記下。
甚至……還在困惑“傻”的含義。
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視線變得模糊,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她拼命地眨著眼,想看清后面的內(nèi)容。
翻到中間,字跡已經(jīng)變得工整、有力。
“瑤兒的生日快到了。她喜歡清靜,不喜歡人多。不能讓蘇家那些人去煩她。”
“她工作很累,黑眼圈很重。要學會煲湯。”
“今天她哭了。因為方案被駁回。欺負她的人叫張偉。這個名字,我記下了。”
轟!
蘇瑤兒的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張偉!
那是她曾經(jīng)的部門主管,處處針對她,搶了她好幾個項目功勞。后來,那個張偉突然因為一樁經(jīng)濟丑聞被公司開除,還在停車場被人打斷了腿。
當時所有人都說是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遭了報應(yīng)。
她也只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八卦。
原來……
原來……
蘇瑤兒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一直以為,那三年,是她單方面地在照顧一個傻子。
卻從不知道,在那些她看不見的角落,在她鄙夷、憐憫、甚至無視他的時候,這個“傻子”,卻用他當時僅有的、殘存的意識,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他將她的一切,都刻進了骨子里,融入了血液中。
這哪里是癡傻?
這分明是……全世界最深沉、最純粹的守護。
“嗚……”
蘇瑤兒再也忍不住,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肩膀劇烈地聳動,委屈、愧疚、震撼、心疼……無數(shù)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的心臟撕裂。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天底下最壞的壞人。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落在泛黃的紙頁上,迅速暈開了一小團墨跡。
筆記本,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病房里,卻顯得格外突兀。
沙發(f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