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另一種折磨的開端。
當高道玄的身影消失在祖祠的破口之外,當無盡的虛弱與痛苦將葉云徹底吞噬,他以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然而,那被高道玄收回的乾坤晷,卻在他神魂深處,再度亮起幽光。
“嗡……”
不是定格,而是逆轉(zhuǎn)。
坍塌的世界,在倒流。消散的青煙倒灌而回,重新聚合成幽藍的地脈陰火。摔落在地的身軀被一股無形之力托起,回到了被禁錮的半空。長老們僵硬的表情開始倒退,從驚恐變回錯愕。空中停滯的塵埃,劃出詭異的軌跡,落回原處。
一切都在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回溯。
“不……”
葉云的神魂在嘶吼,可他的身軀卻不受控制地“倒放”著每一個動作。
這比時空靜止更加詭異,更加恐怖!他像一個被操縱的木偶,被迫重新經(jīng)歷自己的敗亡,一遍,又一遍。
光影扭曲,時空錯亂。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股逆轉(zhuǎn)的力量終于平息,葉云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片熟悉的山崖邊。
風聲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下意識地低頭,身上沒有地脈陰火焚燒的痕跡,丹田中的“源”力雖然依舊虛浮,卻比被抽離三成后要充盈得多。
這是……哪里?
“想起來了么,師弟?”
高道玄那令人憎惡的聲音,并非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這里是青陽山脈的斷龍崖。一個時辰后,陸家的那位小公主,陸雪櫻,就會在這里被仇家追殺,墜崖而亡?!?p>陸雪櫻!
葉云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個名字,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上一世,他得到消息時為時已晚,趕到此處只看到了陸雪櫻冰冷的尸體,這也成了他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之一。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葉云的聲音干澀沙啞,他環(huán)顧四周,卻根本看不到高道玄的影子。
“我?我只是讓你再選一次?!备叩佬穆曇粲朴苽鱽?,“乾坤晷,逆轉(zhuǎn)的不是時空,而是因果?,F(xiàn)在,一個嶄新的機會擺在你面前。去吧,去救她,去彌補你的遺憾?!?p>去救她?
葉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沖下山崖。
可他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高道玄會這么好心?這個將自己視作“大藥”,毫不留情地抽取自己本源的惡魔,會給自己彌補遺憾的機會?
“你到底想干什么?”葉云低吼。
“很簡單?!备叩纎xuan的聲音里充滿了貓捉老鼠的戲謔,“這乾坤晷,確實是葉家的至寶,普天之下,也只有葉家的血脈才能真正催動它。”
“但催動的代價,你葉家先祖沒告訴你么?”
葉云的心沉了下去。
“每一次逆轉(zhuǎn)因果,都需要獻祭一份與你血脈相連的‘源’。換句話說,你每失敗一次,或者,每讓我不滿意一次,我就會用這乾坤晷,隨機抽取你葉家一位族人的性命,來為這件寶貝……提供養(yǎng)料?!?p>“你敢!”葉云目眥欲裂,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你看我敢不敢?!?p>高道玄的語氣陡然轉(zhuǎn)冷。
下一刻,葉云眼前的景象再度變化。他仿佛被拉入了一個幽深的漩渦,而漩渦的中心,正是那枚青銅日晷的虛影。
晷面上,光影流轉(zhuǎn),浮現(xiàn)出一幅畫面。
那是一間密室,一個面容與葉云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正盤膝而坐,氣息萎靡。正是葉家的家主,葉云的父親,葉天成!
畫面中,葉天成似有所感,猛地抬頭,臉上露出痛苦萬分的神情。他張開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一道道金色的“源”力,正從他的天靈蓋中被強行抽出!
那是與葉云同根同源的力量!
“爹!”
葉云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神魂像是被萬千鋼針穿刺!
他想沖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禁錮在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住手!高道玄!你給我住手!”
“這才只是個開始,一個警告而已?!备叩佬穆曇衾淇崛绫?,“現(xiàn)在,選擇權(quán)在你手上。去救你的小情人,或者,眼睜睜看著你爹代你而死?!?p>畫面戛然而止。
葉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渾身被冷汗浸透。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血脈深處傳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聯(lián)系,正在變得微弱。
高道玄沒有說謊。
他真的在用自己父親的命,來威脅自己!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葉云的聲音在顫抖,那是一種混雜著滔天憤怒與徹骨無力的顫抖,“你已經(jīng)奪走了我三成本源,已經(jīng)毀了我!為什么還不肯放過我,不肯放過葉家!”
“毀了你?”高道玄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師弟,我不是說過了么?你是一味絕世大藥。藥材,自然要慢慢熬,慢慢用,才能發(fā)揮最大的功效。一次性用完,那才是暴殄天物?!?p>“至于葉家……一群守著寶山而不自知的蠢貨,留著何用?他們的血脈,能為我的大道提供養(yǎng)料,是他們的榮幸?!?p>“你……你就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多謝夸獎?!备叩佬敛辉谝猓艾F(xiàn)在,計時開始。你有一個時辰。救不了陸雪櫻,你爹死。你若是敢自盡,或是做出什么我不喜歡的事,我就殺光葉家,再用你的神魂點天燈。你自己……選吧?!?p>聲音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呼嘯的寒風,和葉云沉重得如同擂鼓的心跳。
他被逼上了一條絕路。
救陸雪櫻,是他上一世的執(zhí)念。
可現(xiàn)在,這份執(zhí)念的背后,卻懸著他父親的性命。
這是一個死局。一個高道玄為他精心設計的,無法破解的死局。無論他怎么選,都只會陷入更深的痛苦與絕望。
“哈哈……哈哈哈哈!”
葉云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瘋狂。
這就是他敬重了十年的師兄!這就是他曾以為可以托付后背的同門!
“力量……我需要力量!”
葉云低吼,他嘗試催動丹田內(nèi)的源力,卻發(fā)現(xiàn)它們?nèi)缤良诺乃浪?,難以調(diào)動。被抽取三成本源的后遺癥,遠比他想象的要嚴重。
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別說去救陸雪櫻,恐怕隨便來一個同階修士,都能輕易將他斬殺。
“沒用的……放棄吧……”
一個蒼老、嘶啞,帶著金屬摩擦質(zhì)感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心底響起。
“誰?!”葉云心中一驚。
“我?”那個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著什么,“他們……叫我‘銹劍’?!?p>銹劍!
是那柄從葉家祖地中得到的,平平無奇的鐵劍!
“你……你會說話?”
“沉睡了太久,被那個小輩用乾坤晷的力量一激,倒是醒過來了?!变P劍魂的聲音古井無波,聽不出喜怒,“小子,別白費力氣了。那不是時空逆轉(zhuǎn),是因果律的法寶。你已經(jīng)被鎖死在這段因果里,無論你怎么做,結(jié)局都早已注定?!?p>“什么意思?”葉云追問。
“意思就是,你救不了那個女娃。就算你救了她,也會有另一個‘陸雪櫻’出現(xiàn),讓你繼續(xù)選擇,直到你的精神被徹底磨滅,或者,你葉家死絕?!?p>冰冷的話語,像一盆冰水,澆熄了葉云心中最后一絲僥G幸。
“那我就只能……任他擺布?”葉云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